你不该在这儿
踏入浴盆的沐浴者
约1886年,德加对一位作家撂下一句很冲的话:他要画的,是一个只顾自己的人,"就好像你透过钥匙孔看她一样"。这幅画就是那句话长出来的样子——一个裸体女人正笨拙地踏进锌制浴盆,背对着你,全副心神都在脚下这桩私事上,浑然不知有人在看。一百多年后,同一句"钥匙孔"被读出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意思。
- 艺术家埃德加·德加
- 年代约1890
- 媒材色粉与炭笔,蓝色 laid(帘纹)纸本、四周裱贴于背板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一名裸体女子正要踏进一只锌制浴盆,馆方的描述很精确:她的双臂与双腿"岌岌可危地撑开、抵在浴盆上"。这是入水那半秒的失衡——不是站定的姿势,而是正在发生、来不及收拾的一瞬,德加偏要逮住它。古典传统里的裸体女神总是稳稳立着、目光迎向你,仿佛知道自己美、也乐意被看;德加把这套程式拆了。他画的是一个忙着洗澡的普通女人,专注于一件再家常不过的事,而不是一具供人瞻仰的身体。
最值得玩味的是你站的位置。这幅画取的是背面、高俯的视角——你从女子背后、自上而下看过去,脸被彻底藏起,模特与你之间一切眉来眼去的默契都被剥掉了:她不为你存在,你只是恰好在场。约1886年德加对作家乔治·摩尔说,他要画"一个只顾自己的人类生物",看她就"好像你透过钥匙孔看她一样";批评家热弗鲁瓦也点过这批沐浴图的偷窥性质,画的是"不知道自己被看的女人"。这些话是德加谈整类沐浴图时的夫子自道,并非专评本幅,但背面取景、女子全神贯注而不察被观看,正是这套美学最典型的落地。
这里藏着这幅画最耐嚼的张力。德加说"钥匙孔",本意是夸这些女子毫无矫饰、自然本真——他甚至说要画女人"如同动物在舔舐自己",强调的全是那份未经修饰的真实。可同一句"钥匙孔",今天常被反过来读:偷窥、男性凝视,乃至带侵犯性的注视,德加也因此被部分论者指为厌女。 一句话,两种相反的读法,逼你想清楚一件事——"看一个不知被看的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那份让人不安的"笨拙",恰是德加要的。馆方用"笨拙"(awkwardness)与"感官性"(sensuality)这对词形容此画:四肢撑开、岌岌可危的入盆瞬间,刻意反掉学院派的优雅程式。有意思的是,这看似失衡的蹲伏姿态,因为那个陡峭的俯角,反而获得了一种近乎雕塑般的坚实平衡——德加把一个本该东倒西歪的动作,钉成了稳固的造型。笨拙是题材,稳固是手艺,两者并不打架。
凑近看色粉本身又是一重享受。这是一张蓝色laid纸——所谓laid,即带链条纹、帘纹的手工纸,冷蓝底色会从笔触缝隙里透出来,与暖色粉一冷一暖顶着。德加晚年惯用的法子是先以炭笔起骨架,再叠色粉层层皴擦;他不把颜色调匀,而是让一道道短促的粉笔线并排叠着,靠你的眼睛在几步外"混"成肉色。粗粝、有肌理、边缘不收口,他要的不是光洁成品,是动作正在发生的现场感。
更妙的是,这件看似纯粹现代速写的作品,骨子里接着一条很古典的线。据馆方编目,德加对"裸体入水"这一母题的兴趣可追溯到学生时代——他曾临摹一个攀爬河岸的男子,原型出自莱蒙迪依米开朗基罗所作的版画。于是这其实是一次"古典的现代翻译":他把文艺复兴版画里那个英雄式男体,换成了巴黎公寓里踏进锌盆的当代女子。 这正是他骨子里的身份——既反学院、又一生临摹大师的"博物馆派现代主义者"。本作便是他以此主题所作七幅色粉画之一。
末了一桩流传掌故也值得一提。此画约1890年起曾归日本艺术商林忠正所有——他正是把大量浮世绘引入巴黎、又把印象派介绍回日本的关键人物。他1906年去世后,画作于1913年在纽约的遗产拍卖会上由杜朗-鲁埃尔为哈夫迈耶收藏购下,1929年遗赠入大都会。德加沐浴系列那种高俯视角、裁切式构图本就深受浮世绘影响;如今画在一位浮世绘大商手里转过一圈,等于让"日本趣味"画里画外首尾呼应——一个不必深究、却足够漂亮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