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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该在这儿 · 田园风光 · 神的故事

丘比特与普赛克

1867年,一个以阴郁的农人、宗教题材出名的法国写实派画家,忽然交出一幅慵倦的林间裸女。伦敦画坛当场吵翻:有人嫌她"不过是个平庸的裸体年轻女子",有人偏给了高分。一幅画里压着整整一条西方卧姿裸女的传统——而它的作者,正是那个"不该"画这种画的人。

林间一片空地,光线已经偏向傍晚的暖色。普赛克横卧在一摊白色织物上沉睡,是整幅画毫无争议的主角——一具舒展的裸体,身下白布、身侧深色草丛,把她的皮肤衬得格外亮。丘比特从右侧趋近,已经从背上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正要用箭尖去碰她、唤醒她。空气是静的、滞重的,神话里那种"死一般的沉睡"被画成了可触摸的慵倦。

故事出自古罗马作家阿普列尤斯的《金驴记》。据泰特的展签,这一幕是普赛克受维纳斯之命去取一盒"美貌",却忍不住偷看,因而陷入昏睡——丘比特赶来,正欲以箭尖触碰唤醒爱人。 不过画面本身只给你"抽箭、趋近"这一个动作,所以另一种读法也一直并存:有人把它系到神话里更早的那个母题——丘比特被自己的箭意外划伤,于是爱上了普赛克。两层意思你都可以揣着看,画家没把话说死。

真正有意思的,是画这幅画的人。阿尔丰斯·勒格罗是法裔英籍画家,以阴郁、扎实的写实著称——宗教、农人、肖像才是他的本行。所以这幅拥抱了官能感与威尼斯式暖意的林间裸女,在他自己的作品序列里几乎是个"异类"。 一般认为,这转向跟他移居英国后的交游有关:彼时他与爱德华·伯恩-琼斯、威廉·莫里斯往来,莫里斯正写着《尘世乐园》,圈子里的人都热衷古典神话。于是你看到的,其实是一个标本——一个在法国被写实主义训练出来的画家,到了英国,被前拉斐尔派与早期"唯美主义运动"的趣味悄悄感染了。她那慵倦的睡姿、暖调的傍晚天光,与其说出自法国画室,不如说是当时伦敦那群人共同呼吸的空气。

而普赛克这个躺法,并非勒格罗的发明。艺术史家 Alison Smith 把这具横卧的裸体追到了一长串名作上:往近了说有马奈1865年的《奥林匹亚》、安格尔1839年的《宫女与女奴》、伦勃朗1659年那幅蚀刻《朱庇特与安提俄佩》;往同代看,又能接上英国唯美派的 Albert Moore 与惠斯勒。泰特的展签则点名乔尔乔内、提香、伦勃朗。换句话说,你看的不只是一个睡着的姑娘,而是一整条从威尼斯文艺复兴传到维多利亚伦敦的"卧姿裸女"血脉,全压在这一张画布上。 知道这一点,再看那个把身体彻底交给睡意的姿态,就不再只是"好看",而是一次对前辈的郑重致意。

有趣的是,这条谱系连后人都未必照单全收。乔尔乔内、提香的引用大家都觉得贴切,可有论者直言:伦勃朗的影子到底在哪儿,看不出来。一幅画的"影响来路"本身就可争论——这反倒给看画留了点余地,谁的血脉在这具身体里更响,不妨自己掂量。

当年它惹出的动静,比画面热闹得多。1867年它在皇家美术学院年展上以第264号展出,反响两极。批评家 Frederic George Stephens 不买账,讥讽她"不过是个平庸的裸体年轻女子",嫌普赛克没有古典理想化的那股仙气;《艺术杂志》干脆称之为"anomaly",说它缺乏"通透与光彩";《伦敦新闻画报》比照勒格罗同年的另一件送展作,嫌这幅"沉重、无生气、刻板"。可另一边,重要评论家、罗塞蒂之弟 William Michael Rossetti 却给了明显更高的评价。一褒一贬之间,撕扯的其实是一整个时代的审美焦虑:法国式的写实裸体,对决英国人习惯的古典理想化——普赛克该是个有体温的真人,还是一尊光洁无瑕的女神? 这场争论,勒格罗用一具不肯被理想化的身体替你回答了。

它最后的归宿也带着体温:由勒格罗的学生、查尔斯·霍尔罗伊德爵士于1918年遗赠给泰特,如今藏在泰特不列颠美术馆。下次站到它面前,先别急着看丘比特那支将触未触的箭——让目光从她枕着头的手臂顺着身体一路滑下去,你会先撞见提香与乔尔乔内的暖光,再隐约听见1867年那场没吵完的架,至今还在画框里低低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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