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在这儿
梳头的女人
一幅画的主题是头发,而画家在做它的过程中,竟把承载它的那张纸也磨出了一层细毛。德加画一个女人低头梳自己的红发,没给脸,没给故事;真正惊人的不在画里,在画的表面——你眼前的纸,自己长出了头发。
- 艺术家埃德加·德加
- 年代约1888–1890
- 媒材纸本色粉(粉彩)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凑近看这张纸,你会发现表面起了一层极细的绒毛,像无数根立起来的小毫。这不是岁月磨损,是德加亲手做出来的。他在这件上层层叠加色粉,叠到颜料被打磨得发亮,底下的纸被一遍遍摩擦,纤维松脱、从画面上竖起来,"像许多根小小的毛发"。——而这幅画的主题,恰恰是一个女人在梳理她浓密的红褐长发。主题是头发,材料也长出了头发,两者撞了个满怀。这种呼应不是构思出来的巧思,是手在纸上一遍遍蹭、不知不觉蹭出来的;它发生在颜料与纸的物理层面,是再高明的"画得像"都换不来的东西。当你意识到画面表面这层毛和画中那头被梳的发是同一件事,这幅看似平淡的梳妆图,会突然变得有质感。
退一步看她在做什么:一名裸体女子侧身坐着,低头,双手把一头红褐长发拢向一侧梳理,背景只是几片模糊的帷幔色块。主题简单到极致——一个女人自己给自己梳头,没有仆人,没有观众,也没有任何要讲给你听的情节。这件色粉属于德加从1880年代中期起构思、为1886年末届印象派展准备的"沐浴、梳妆"系列,他自述画的是"女人沐浴、洗身、擦干、揩拭、梳头或被人梳头"。这批裸女当年是全场话题,评价两极——有人斥其粗野下流,有人赞其前所未有的诚恳;画的究竟是钥匙孔式的偷窥,还是以浑然忘我的姿态顶回男性凝视,至今仍是争论。但德加本人没给答案,他只是让她背对着你,专心梳头。
更值得凑近的是她的肌肤。塑造这具粉色身体时,德加刻意掺进了反自然的黄绿、嫩绿——那种近乎chartreuse的颜色,本不该出现在人的皮肤上,而这不是失手。一般认为他受了塞拉、梵高这些更年轻同代人的启发,他们正痴迷于互补色并置。德加于是把整套互补对子成对厚涂、并列上去:橙与蓝、紫与黄、红与绿,还不断变换笔触方向。于是你眼前这片看似温暖柔和的肉色,其实是冷暖二色在近距离打架打出来的——退远了融成血肉,凑近了全是各自为政的色条。一个画了大半辈子的老手,晚年还在偷师比自己小一辈的人,这份不安分本身就值得多看两眼。
这个姿态德加画过两遍。眼前这件是第二件变体,第一件约作于1885年,今藏圣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博物馆;大都会这一版正是他做技法新尝试的那件。换句话说,你看到的不是重复自己,而是同一个姿态被他拿来当试验场再推进一步——那层"长毛"的纸,正是这次推进的结果。
而这场试验,如今正悄悄消失。这张纸原本是浅绿色的,那层绿已褪成了暖灰——你现在看到的底色,并不是德加当初铺下的颜色,时间替它换了一层皮。色粉本就是极其脆弱的媒材,对光照和震动异常敏感,几乎经不起外借与折腾。所以那层蹭出来的细毛、那片正在褪去的绿,全靠不被惊动,才勉强留到了今天;它们和画中那头被反复梳理的红发一样,都是些一碰就散、却被小心留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