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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该在这儿

持毛巾的女人

一头红发垂到肩前,把面孔遮去大半,连五官都没了轮廓。我们太容易把这当成"羞涩"或"自然垂落"——可若盯着那片头发看久一点,会发现它在做一件更冷的事:它是一道闸门,专门用来抹掉这个女人的脸。德加晚年画过许多擦身的裸女,唯独这一幅,把"看不清"做成了画面本身。

先看她在做什么。一名红发裸女几乎占满整幅高度,主要从背面、四分之三背侧呈现;她略向前倾、上身扭转,头转向左侧微低,裸露的后背是全画最主要的一片肉体,画面偏左还能瞥见左乳的局部侧影。下方前景被一条大白毛巾整个铺满,覆住她的下身,她正用双臂从下方把毛巾拢起、向上牵带——一个刚洗完澡、正在擦干的私密动作,进行到一半。

人们谈这类画,惯常搬出德加那句"钥匙孔"名言:他要画的女人浑然不觉被看,像被人从门缝里偷窥。这没错,却不够。背对观众只解释了"看不见正脸"——可德加偏偏让她把头转向你这一侧,本该露出侧脸,却用一帘红发把脸重新封死。遮住这张脸的不是角度,是头发。匿名化在这里不是构图的副产品,而是被一种具体的画面材料亲手执行的。红发不是装饰,是工具;这正是本画区别于同系列其他沐浴女子的地方——别的或许靠背影藏脸,这一幅是把"擦不掉的红"糊上了五官。

一旦看穿这层,会撞见一个更冷的呼应。画这幅画的人,自己也正在失去"看清"的能力。馆方把它定在「1894或1898」——纸上题写的年份传统读作1894,更可能是1898,两说并存。正是德加视力日衰的1890年代。于是画里画外成了一面镜子:老画家看不清世界,画中女人的脸也无从被看清。前者是病理,后者是颜料——一个被白内障般的眼疾蒙住,一个被一缕红发蒙住,两种"看不清"在形式上严丝合缝地扣上了。比起"眼睛越坏、色彩越烈"那种老话,这层镜像更扎人,也更难忘。

这也解释了那片后背为什么这么好看。凑近看,它根本不是一块"肉色",而是绿、红、粉、蓝交织的排线。据馆方策展文字,德加用手指、画笔与尖利工具对粉彩反复涂抹、刮擦、抛光,让底下层层鲜亮的颜色透显上来,再覆一道道黑色轮廓线,把这具"肌肉感而具纪念碑性的裸体"的扭转牢牢钉住。视力衰退没让他收手,反把粉彩越推越猛:色更炽、肌理更厚、轮廓趋于抽象。

构图上他也没打算给你一幅"完整"的画。竖幅,人物被画框无情裁切,毛巾和下半身在下缘被直接切断,像被一架隐形相机随手框进来的一截。(研究者凯瑟琳·布朗2018年那篇《德加的拼片》还点出一个有趣的事实:这批晚期粉彩真正"碎"的是载体——德加常把两三块纸拼起来作画,被拼成一体的身体反倒被当作完整的主体来经营。)正是这种把身体当纯形式来裁剪、经营的胆量,让梵高与高更都极推崇,也被视为20世纪艺术的先声;理查德·肯德尔1996年在芝加哥那场"德加:超越印象主义",便是为这位"晚期德加"翻案,把他读成现代主义的源头之一。

它能进大都会,背后是一段女性友谊:本画随路易辛·哈夫迈耶1929年的遗赠入藏,她以亡夫之名一次捐出142件,是该馆历来最宏伟的捐赠之一,馆里最早一批粉彩即出自此次;引她走进德加世界的"教母",是画家玛丽·卡萨特,亲自指点她买下第一件德加。下次站到画前,别费劲找她的脸——你找不到,是德加让你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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