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你不该在这儿
下载高清

你不该在这儿

女性裸体习作

一具背影,被画家在罗马的画室里随手记下,后来却成了一桩遗物。它原本要长进的那幅大画——一群水边浴女——在十九世纪末的一场火里烧没了。于是这块三十五厘米高的小油画板,从习作变成了见证:那道脊背的曲线,是那件已不存在的作品如今唯一摸得到的痕迹。

一具女子的裸体,从背后入画,蜷坐着向内卷起,头深深垂下,双臂高举、双手交叠抱在头发与头顶上方,把脸遮了个严实。你看不见她的表情,画家把所有叙事都收进了那一条脊背的弧线里。它从肩胛滑到腰窝再到髋,占着画面中轴,是整幅画里唯一被认真打磨之处。背景只剩一片赭黄,没有水、没有岸,这具身体就这样被悬在空无里。

把背给观者,很容易被当成情色姿态,但停在这幅画前的人多半不会这么想。低头、抱发、遮面、四肢往身体中心收,这不是展示,更像是退缩、自我封闭、一个把自己藏起来的动作,有人从中读出寻求慰藉或庇护的意味。莱曼的笔触帮了大忙:边缘是柔的、化开的,肌肤与那片赭色没有一道锐利界线,整个人显得更向内、更退避。一具看不见脸的裸背能驮起这么重的情绪,靠的正是这种"不说清楚"。

它的身份是一件习作,不是成品。莱曼画它,是为另一幅大画做人体研究——一幅水边浴女题材的油画,灵感来自雨果的诗《比埃夫尔河》,1842年在沙龙以《Femmes près de l'eau》(《水边的女子们》,复数)之名展出。这里有个让小画板分量陡然变重的转折:那件沙龙完成作据载后为比利时王室所藏,一般认为在1890年代毁于一场火灾。正作烧没了,这件原本只是过程边角料的习作,反成了整个构图如今唯一可触摸的实物遗存——你眼前这道脊背,是从火里漏下来的幸存者。

这道背的画法是有来历的。莱曼是安格尔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十七岁到巴黎入门,1838到1841年又随老师住在罗马——其时安格尔正任罗马法兰西学院院长。那道被刻意拉长、向内卷曲、感官化的脊背曲线,直承安格尔笔下的宫女与卧女传统,就是《大宫女》那种把身体抻长、让背成为主角的画法。有意思的是,莱曼把这套原本用来画异域宫闱里慵懒美人的古典语言,挪到了雨果诗里一条法国河岸边的浴女身上——同一道曲线,换了出身,正是安格尔学派把古典裸体的语汇落进当代文学题材的一个干净样本。把视线只放在这条弧线上,从颈后描到髋部,会发现身体其余部分都在为它让路。

小画板上还留着一行字。画上签着、纪着年,还题着献词:"罗马 1840 / 亨利·莱曼 / 赠予吾友……"——那个名字辨读含糊,一般认为是题献给沙塞里奥,莱曼的同门、同是安格尔的学生(受赠人姓名辨读至今存疑,稳妥起见只能说"据信")。1840年8月沙塞里奥也到了罗马,两个年轻画家结伴游历意大利,既是好友,又暗暗较着劲——都想当安格尔最宠爱的弟子。一件人体习作被当成礼物在二人间递过,于是它不只是一张画,还是这段师门情谊的物证。

最后留一句私人注脚。莱曼曾在给情妇的信里提到这幅画的模特,说她是"在罗马你能找到的四位最美的姑娘之一"。这位连脸都看不见的女子身份始终匿名;可就这一句闲笔,给这具沉默的裸背悄悄添回了一点人味:她不是符号,是罗马城里一个被画家记得、并夸过的真人。

← 返回展厅 · 你不该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