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的女人(梳妆)
德加站在这片裸背前撂下一句话:"我不承认一个女人能画成这样。"赞叹里夹着藏不住的傲慢——一段只用线条勾出、近乎抽象的脊背,凭什么让见多识广的他都失了风度?而画里的女人正低头掬水洗漱,根本没在意有没有人在看。
- 艺术家玛丽·卡萨特
- 年代1890–1891
- 媒材干刻、软底蚀刻与凹版腐蚀(彩色版画)
- 馆藏未知
它不是一幅画,而是一张彩色铜版画——卡萨特用三块铜版,把干刻、软底蚀刻和凹版腐蚀叠在一起,再手工分区敷色、精确套印。1890到91年间,她一头扎进这套当时几乎无人玩得转的技法,做出十幅一组的彩色版画,这是其中之一,题为《沐浴的女人》,又叫《梳妆》,整组只印了二十五张,1891年在巴黎杜兰-吕埃尔画廊她的个展上首展。
画面极静。一名女子立在盥洗台旁,上半身褪衣裸到腰间,双手掬起浅蓝色的水,前倾低头洗漱;赤褐色头发束在脑后,台上摆着只淡黄色的水盆。她的后背与后颈正对着我们,这片裸露的脊背就是全画焦点。 卡萨特把视角抬得很高,像从上方俯瞰,又把人物推到画面边缘;身后是一整片素色的暗青绿,地上铺着同样浓郁的蓝地毯,散着芹绿的叶状纹样。最容易看错的是那片粉绿相间的竖条纹——它不是墙纸,而是缠裹在她腰胯以下的条纹布巾。色块平涂,轮廓是硬朗的对角线,几乎没有立体明暗,整幅被压成了一个装饰性的平面。
也正因如此,德加那句话才耐人寻味。勾出这片脊背的,是一根近乎抽象、却精准得不可思议的轮廓线,几乎不靠明暗塑造肉体,只凭线条就交代了后背全部的转折与重量。这正是他震动之处,而这本事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源头——浮世绘。
1890年4月,巴黎国立美术学院办了一场大型浮世绘木刻展,卡萨特看完深受震动,转头就以之为蓝本动手。你能在画里一眼认出那套语法:偏高的俯视角、平涂的色块、强烈的对角线、被压扁的空间。 她尤其偏爱喜多川歌麿笔下女子盥洗、对镜的题材,自己也收藏歌麿原作。但她的高明不在模仿浮世绘的"样子",而是把它的形式语言——平面、图案、线条、留白——吃透,再炼成自己的话。这是当时刚在巴黎引爆的"日本主义"中最深刻的一种回应。
难在"颜色"。在她之前西方铜版画几乎都是黑白的;要印出这样柔和又分明的彩色,得在每块铜版上分区敷色再套印,差之毫厘整张就废(据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编目,本作系她与职业制版师勒罗瓦合作印制)。成果惊动了同行:毕沙罗1891年4月致信儿子吕西安,盛赞这组版画"美得像日本作品,而这竟是用印刷油墨做出来的!"——这句惊叹道破了她真正的突破:她让冷硬的印刷工艺,做出了手绘也未必有的东方韵致。 也正凭这一组,她不再只是"那位画母子的印象派女画家",而被钉进了开创性版画家的位置。
最耐人寻味的,其实是它的"普通"。西方画里的沐浴裸女多半是从水里升起的女神、供人观看的神话尤物;卡萨特偏不。她画的是一个当代普通女子,在做最私密、最不起眼的日常盥洗——没有情色撩拨,没有故事,连脸都不给你看。她把一桩素来"看不见"的梳洗劳作,抬成了整幅构图的主角。 后来的女性主义艺术史常拿它跟男性画家笔下被凝视的浴女并置:同样是裸体,卡萨特这片背对观众、专注手上活计的脊背,是一个忙着生活、而非等着被看的女人。回头再想德加那句话——他大概没意识到,能这样去看一个洗漱女人的眼光,恰恰也得是个女人才有。
也正因太过前卫,这套彩色版画二十五张的版次终其一生没卖完——市场要追上她的眼光,还得等些年。
(此作约1890–91年,彩色干刻、软底蚀刻与凹版腐蚀,布纹纸;三块铜版套印,据大都会编目为四态之第四态/终态。版面约36.4×26.8厘米。原版分藏多处:大都会博物馆16.2.2,1916年保罗·萨克斯捐赠;芝加哥艺术博物馆13506,瑞尔森夫妇旧藏;旧金山美术馆、华盛顿国家美术馆亦各藏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