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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你在看 · 田园风光

浴女们

雷诺阿画这幅画时,手指已经变形到握不住笔,得让人把笔绑在他手上。通常的讲法到这里就停了:身体垮了,画却愈发柔软。可真正有意思的不是这个反差,而是那双绑着笔的手,反过来把他逼成了一个全新的画家——画完这片橄榄树下的草地几个月,他就走了。

先把目光放在画面下半部。两名横卧、斜倚的浴女占满整个前景,是绝对的主角——体态丰腴,四肢舒展地躺在草地上,皮肤是被太阳焐暖的玫瑰红与珍珠白。没有绷紧的古典姿态,就是两个慵懒躺在花园里的真实的人。再往右后方看,远处还有三个小得多的浴女在嬉戏,把空间一下推向纵深;背景铺满橄榄树,一派明亮。

这片园子真实存在。雷诺阿晚年住在蔚蓝海岸的卡涅滨海市,住所"莱斯科莱特庄园"里橄榄树成荫,模特就在这片树荫下摆姿。前景浴女的主模特之一叫昂德蕾·埃斯林——她后来嫁给了雷诺阿的儿子、日后的大导演让·雷诺阿。所以画里这片伊甸园般的暖意,并不是凭空想象的天堂,而是一座南法实景花园,加上围在老人身边、有名有姓的活人。

人们爱讲那个反差:手指僵硬变形的人,画出愈发丰盈柔软的女体。但这话几乎每块标牌都在说,说了等于没说。更值得琢磨的是另一面——绑着笔的手画不了精细,却把雷诺阿推向了更大的笔触、更整片的色块,轮廓不是被"画"出来的,而是被一团团颜色挤出来的。 你凑近看会发现,浴女的小腿和身后的草地之间根本没有一条线,是暖红压着暖绿、亮粉接着乳白,硬生生让形体从色彩里浮起来。身体的限制没让他"克服困难仍精细如昔",恰恰相反,是逼出了一种他年轻时从未抵达的松弛与放手。这才是这幅画藏着的反常识之处。

而这种放手,又正好撞上了他晚年想要的东西。年轻时雷诺阿是印象派旗手,毕生追捕转瞬即逝的光斑——那是一种关于"此刻"的艺术。可到了这里,他要的恰恰相反。他公开服膺提香和鲁本斯,想画的是"诸神的人间乐园"那种不属于任何年代的丰腴肉体:消融掉轮廓,也就消融掉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一个有清晰边缘的身体是站在某一刻的;一个边界晕开、与草木融为一体的身体,则谁也说不清它躺在哪一年。瞬间感曾是印象派最骄傲的本钱,晚年的他却主动把它抛掉,换成一种没有时间的永恒——这片地中海花园被刻意造成一座失乐园,仿佛战争、衰老、病痛都被挡在了园子外头。手的退化与心的所求,在"放弃边界"这一点上奇妙地合流了。

落到画面上,是晚期典型的"珍珠色、玫瑰色"调子,评论概括为"模特的官能、色彩的丰富、形体的丰盈"。人不站在自然面前,人就是自然的一部分——这种自由无拘的乐园气息,正源于那道被揉化掉的边界。当然,这画从来不是一边倒的赞美:也有人嫌它太甜,批评恰恰针对那"腿臂的巨大化、肉体的松软、过分粉红的肤调",觉得丰腴近乎臃肿、粉色甜得发腻。站在画前你大可自己掂量,这种极致的丰盈是生命力的礼赞,还是过了头的甜——雷诺阿显然心甘情愿站在了"丰盈"那一边。

也正因如此,这幅画的位置格外特殊。他一生画过好几版浴女,题名都相近——费城那幅早年的《大浴女》线条硬朗、轮廓清晰,是另一种气质;而你眼前这约1918至1919年间的一版,是最后阶段的收束之作。1923年,他的三个儿子把它作为礼物赠给法国国家,此后辗转卢森堡博物馆、卢浮宫、橘园美术馆,1986年入藏奥赛至今。艺术史界普遍把它称作雷诺阿的"绘画遗嘱":一个被病痛困在椅子里的老人,在告别之前留给世界的不是哀叹,而是这样一座暖洋洋、不肯凋谢、也不属于任何年份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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