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在这儿
习作:埃及女孩(旧题《裸体的埃及女孩》)
如果只看这幅画,你会以为它是一件完成度极高的独立人体研究:一个年轻女子,背身而立,重心在右脚,上身向左拧转,双手拢着垂在身前的辫子。可它其实是张"草稿背后的草稿"——它本不为自己存在,而是为远在波士顿的一面巨大壁墙做准备。更耐人寻味的是画它的人。你以为你认得萨金特,这幅画偏偏来自他被人遗忘的另一面。
- 艺术家约翰·辛格·萨金特
- 年代1891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芝加哥艺术博物馆
先说那个"认得"的萨金特。他是镀金时代最炙手可热的肖像画家,专门替欧美上流社会画像,招牌是又快又准、一笔下去就是一片绸缎或一道侧脸的潇洒笔触——行话叫 bravura,看着像即兴,实则极难。这幅画几乎是它的反面。馆方明确指出,萨金特在这里放弃了他那套迅捷可见的笔触,改用细致打磨的形体塑造和层层过渡的肤色——他把一张"习作"当成一件正式的人体研究来做。这就是它最值得停下来看的地方:你正面对一个公众几乎不认识的萨金特,一个回到学院派人体训练、愿意慢下来一寸寸推敲明暗的萨金特。
慢下来的成果,全在皮肤上。柔和的渐进明暗(chiaroscuro)让肌肤像是自内发光,同时又保持着雕塑般结实的体量——既温润又有分量,不是平涂的一张皮。狭长的画幅(约190.5×61厘米,几乎是个细长条)也在帮忙:它把一个单人站姿框得满满当当,于是人物自然有了一种纪念碑般的竖直感。再看那个姿态,其实暗藏功夫。重心压右脚,上半身向左扭,肩与胯反向错开——这是古典雕塑里讲了两千年的"对立式平衡"(contrapposto),让一个静止的身体读起来有了内在的张力。萨金特把它处理得很复杂,背、侧、扭转叠在一起,越看越不像随手一摆。
然后是它真正的身世。这张看似自足的裸像,其实是1891年萨金特赴埃及为波士顿公共图书馆壁画《宗教的胜利》搜集的素材之一。 那是一项被后人称作"美国西斯廷"的浩大工程,他为此画了人体研究一组,本画与天顶上的异教诸神(Pagan Gods)相关——一般认为与女神阿斯塔特(Astarte)那一组有牵连,不过馆方文字只说"相关",没有给出哪一笔最终落在墙上的逐一对应,这层就留白吧。重点是那个反差:一幅看上去能独立成画的裸女习作,骨子里只是一座巨型工程的一枚零件。知道这点,再看它打磨得如此用心,会更觉得动人——萨金特连"草稿"都不肯草草。
模特是谁?不知道。馆方明确标注为身份不详,所以这里没有名字可填。 我们只知道她是1891年在开罗一处画室里入画的年轻女子,深色头发编成两条辫垂在身前,身上仅一点简单首饰,她背对着我们,低头用手拢着自己的辫子。这个朝向本身就值得玩味:背身、扭转、手在摆弄头发,整个人像是没在为谁表演,给观者一种私密的、近乎闯入的距离感。可与此同时,"裸体"加上"埃及女孩"这个异域标签,又确实带着19世纪西方观众熟悉的那种东方情调。于是它成了讨论东方主义凝视的一个典型样本——有学者认为这是一种克制而尊重的自然主义,也有人读出对异域身体的消费。两种读法画里都站得住,这幅画并不替你下结论,它只是把问题摆在那儿,这恰恰是它今天仍然耐看的原因。
最后一段掌故,能解释一个奇怪的细节。它的来源标签写的是"匿名借展"(Anonymous loan)——也就是说,这画并不属于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永久馆藏,而是长期借在那里,至今未展出。背后是一段半世纪的友谊:萨金特与赞助人查尔斯·迪林(Charles Deering)1876年在罗德岛初识,交情维持了约五十年;1922年,萨金特把这幅画作为礼物送给了这位老友。 迪林1924年把收藏分给两个女儿,家族后代此后向芝加哥艺术博物馆陆续捐借了多件作品,本画大约就是这样辗转进了馆。当前的匿名出借方一般推测是迪林家族后代,但馆方没有具名,所以那个"匿名"是真的匿名。一段画家与赞助人的私谊,最后沉淀成一件公共陈列品,连它不寻常的来源标签都成了这段交情的物证——这张小画太"边角料",却反而装下了一整个你平时看不到的萨金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