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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浴女(局部)

一个把印象派捧上神坛的人,却用整整三年、二十多幅习作,画了一张几乎不像印象派的画。雷诺阿想让看的人「目瞪口呆」——结果换来一片冷脸。这场豪赌究竟赌的是什么?

这幅画最容易被看错的地方就在人数和位置上。画面里其实有五名浴女,分两组:近处三人尺度大、轮廓硬挺、像是被凿出来的;远处水中还有两个小小的身影,笔触松散,几乎要化进波光里。最常被议论的那位,是前景三人中立在水里、背对着我们的女子——她正作势要把水泼向岸边一名坐着的同伴,那位坐者往后仰着躲。她虽然站在画面最右、又是个背影,却不是「背景里的人」,而是整幅画的主角。雷诺阿为她反复推敲:先想画成正面,最终定成背影,中途还换过模特,连手该摆在哪儿都改了又改。

这名泼水女的背,正是雷诺阿较劲最深的地方。皮肤被画得像瓷、像石头,不是肉——光滑、紧绷、轮廓被一道清晰的边线兜住,脊背到臀部的曲线干净得近乎冷硬。她耳畔散落几缕发丝,一条辫子用红色发带束着垂在肩后(习作里他正是反复琢磨这处辫子的盘卷与碎发)。据费城原作所记,这个背影周围还笼着一圈淡淡的白色光晕,把她从蓝紫色的水里往外顶,强化那种雕塑般的凸感——这手法承自他用红、白、黑三色粉笔层层加擦的素描底子。

而画面右侧和深处,画风像换了个人。远处那两名小浴女、还有周遭的水光树影,仍是颤动、松散、闪烁的印象派笔触,蓝里掺金,没有一根硬线。于是同一块画布上发生了一件很罕见的事:前景是反印象派的硬轮廓人体,背景是地道的印象派风景,两种语言被硬生生并置。这种「一画两身」的分裂,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那道分界,就是一个画家正在跟自己过去的信仰掰手腕的痕迹。

为什么掰?因为 1880 年代初他去了趟意大利,看过拉斐尔、看过那些古典的形体之后,对印象派那种「无形无骨、一气呵成」忽然不满起来。他想要清晰的轮廓、想要经得起推敲的结构。于是有了这幅苦心经营三年的画:二十多幅习作、单人素描、还有至少两幅跟原作等大的多人物素描——这种学院式的反复磨,本身就背叛了印象派「捕捉瞬间」的教义。构图也不是凭空来的,他直接取法 François Girardon 为凡尔赛所作的《水仙女之浴》铅浮雕,前景浴女的腿部姿态又呼应布歇的《狄安娜出浴》。一个曾经只对着自然写生的人,开始翻起了古人的范本。

这幅画里还藏着他的私人生活。坐姿那名金发女子的模特,是 Aline Charigot——几年后他娶了她为妻;另一位主浴女的模特据传是 Suzanne Valadon,她日后自己成了画家,也是 Maurice Utrillo 的母亲(不过她究竟对应哪一位浴女,各家说法不一,姑且存疑)。

雷诺阿把这张画看作自己的「伟大杰作」,扬言要让观众目瞪口呆。1887 年它在巴黎乔治·珀蒂画廊的国际展上首次亮相——迎来的却是争议。多数评论家无法接受这种洛可可古典趣味混搭印象派笔法的怪东西;莫奈倒是赞了句「superb」,但整体远没有达到他期待的成功(这些只言片语都是二手转述,未见一手原文)。

也正因为如此,这幅画在他的人生里成了一个拐点。这一仗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此后他再没对任何单幅作品下过这么大的苦工;而那种瓷石般干硬的笔法,也渐渐松开,他重新走回晚年那种柔润丰腴、被称作「珍珠色」的裸女。所以今天回头看,《大浴女》既是他「干硬期」的巅峰与宣言,也是他掉头的那个路口。一个艺术家最较劲、最不肯妥协的作品,往往不是他最被爱的那张——但常常是最能看清他在想什么的那张。这幅,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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