蚱蜢(少女)
一个赤身的少女退进冰冷的石墙墙角,手指虚虚抵着下唇,眼神里全是无措。她不是哪位女神,也没有要遮什么——她冷。脚边几片枯叶落下,背后探出干瘪的细枝,右上角露出一角阴蓝。题目却叫《蚱蜢》。一个裸体的女孩,为什么是一只虫子?答案藏在一句关于北风的诗里。
- 艺术家儒勒·约瑟夫·勒费弗尔
- 年代1872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未知
画里这位不是维纳斯,不是仙女,没有任何神话的护身符。她是一只蝉——准确说,是拉·封丹寓言《蝉与蚂蚁》里那只整个夏天只顾唱歌、嘲笑勤勉储粮的蚂蚁、等寒风一起便无衣无食无家可归的蝉。1872年这幅画在巴黎沙龙首展时,勒费弗尔直接给它配了拉·封丹的原句"Quand la bise fut venue"——当凛冽北风吹来时。题名法文原作 La Cigale,意思本是"蝉",只是顺着伊索那则更出名的"蚂蚁与蚱蜢",中英文都习惯叫成了蚱蜢。知道这一层,画面里所有冷飕飕的东西就都对上了:脚边散落的枯黄落叶,柱后探出的几枝枯枝,右上那一角阴冷的深蓝——全是"冬天要来了"的预告。而她身上那块灰白布单松松垮垮顺着左腿垂落堆在地上,像一件再也披不回去的衣服。她的赤裸不是情欲,是赤贫。
真正泄露一切的,是她那只手。右臂屈起横在胸前,食指虚虚触着下唇和下巴——这个手势不是用来遮体的(她根本没在遮),而是受冻、怯生、迟疑到说不出话的那种本能小动作。配上紧紧并拢的双腿,配上整个人往墙角凹处缩进去的体态,勒费弗尔把"冷"和"怕"做成了你几乎能感同身受的体温。肤色冷白、细腻到近乎透明,光线清冷得没有一丝暖意。这是典型的学院派精修裸体,但他没把这身功夫用在炫耀肉体的丰美上,全用来表现一个发抖的、楚楚可怜的活人。他画的不是一具完美的身体,是一具正在挨冻的身体。
这就引出它在艺术史里真正的位置。19世纪的巴黎沙龙,裸体要想堂堂正正挂上墙,得有个"正当理由"——通常是神话或寓言。卡巴内尔的《维纳斯的诞生》、布格罗笔下成群的神祇与仙女,都是用古典题材给裸体发"通行证"。勒费弗尔这幅同属一脉,那句拉·封丹的题诗就是它的"文学护身符":既点了题,又给一幅近真人大小、彻底全裸的少女画提供了道德上的体面。可他做的事比同行更进一步——别人借神话把裸体抬高成崇高,他却把崇高的寓言落回到一个可以被怜悯的凡人身上。维纳斯高高在上不容亵渎,这个缩在墙角的女孩却让你想给她递一件外套。一个抽象的道德训诫,就这样有了体温、有了一张惊惶的脸。
而这幅画真正让人后背一凉的,是另一层读法。1872年是个极特殊的年份:普法战争惨败、巴黎公社的血还没干、第三共和刚刚成立,这是创痛之后的第一届沙龙。NGV策展人 Ted Gott 指出,此画极可能还藏着一层对拿破仑三世政权的隐晦影射——把那个只顾享乐、不备过冬、终致国破的帝国,比作寓言里那只贪欢的蝉;战败后孤立无援的法国,就像这个赤裸无依、对寒冬毫无准备的少女。需说清楚:这是学者的推断式解读,并非画家本人自述,也无同代文献坐实,宜当作有力的"一般认为"来听。但它确实点破了为什么此画比满墙沙龙美人更耐看——一具裸体,同时是一则亡国寓言。怜悯一个挨冻的女孩,和哀悼一个轻率亡国的政权,在同一道墙角里重合了。
它的去向也配得上这份分量。从1872年的巴黎沙龙出发,流转过欧美数家重要藏家,包括圣路易斯艺术博物馆(约1893至1945年间),最终在2005年由费尔顿遗赠(Felton Bequest)为墨尔本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NGV)购入,价逾五十万澳元,是NGV二层19世纪欧洲绘画厅最受欢迎的镇馆级藏品之一。脚边那几片落叶,才是这位"蚱蜢"无声的判词:夏天唱够了,账,到冬天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