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神之物 · 田园风光
风景中的石榴及其他水果
一堆剖开露籽的石榴、几串透光的葡萄,铺在户外的岩石前——看上去再寻常不过的一幅水果画,却曾被挂上委拉斯开兹的名字。它在几代鉴定家手里一路改名,从西班牙巨匠到那不勒斯名家,最后才落到一个佛兰德人头上。一幅水果静物,凭什么能让人接连认错?
- 艺术家亚伯拉罕·布吕赫尔
- 年代约1650–1674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石榴是这幅画的主角,有几只被剖开,密集的红籽在岩石的暗影里发着潮湿的光,旁边的白葡萄一颗颗透着亮,无花果和苹果堆在底下。果实横向铺陈在户外,背后是岩石与远山天空,南方的水果饱满沉甸,几乎要从石台上滚下来。最容易被错过的,是右下角那只蜥蜴,是全画唯一活着的东西。巴洛克水果静物里常点缀这类小爬虫,既是炫技——让满桌死物有一处真在喘气的动态——也是一句不出声的提醒:再饱满的果子,也终将腐坏。
真正的看点不在画里,而在画的名字上。这幅画在历史上换过好几次作者:它曾被归在委拉斯开兹名下,又一度算作那不勒斯静物名家朱塞佩·鲁奥波洛、再到乔瓦尼·保罗·斯帕迪诺,最后才定为佛兰德人亚伯拉罕·布吕赫尔。大都会自己把这段"归属漂移"当成介绍这幅画的核心。一幅画的署名能在西班牙、那不勒斯、佛兰德三地之间这样游走,本身就是一条线索——它说明17世纪的静物画早已没有清晰的"国籍"。
而这恰恰是布吕赫尔这个人最有意思的地方。他是个彻底的"混血"画家:生在安特卫普,十八岁南下西西里为安东尼奥·鲁福亲王作画;后来长居罗马,1670年入圣路加学院,加入画家社团"本特弗格尔斯",得了个绰号叫"莱茵伯爵";再往后迁去那不勒斯,一直住到去世。一个安特卫普出身、在罗马和那不勒斯讨生活的佛兰德人,画出的东西足以被误认成西班牙或那不勒斯本土大师之手——这正是那一次次改名背后的真相。鉴定家不是看走了眼,而是这画里本就同时流着几个地方的血。
更值得说的,是他把这套样式"搬"去了哪里。在他到来之前,那不勒斯的静物画并不接受这种丰盛奢华、用户外风景作衬底的佛兰德-罗马趣味。是他把这一路样式带进那不勒斯,改变了当地静物画往后的走向,影响了雷科、贝尔韦德雷一批后来者。一个北方人把南方的水果画成了北方的样子,又反过来教会了南方——这幅看似普通的水果画,背面是一次跨地域的风格输入。
知道这个姓氏的来历,你会更想多看它两眼。布吕赫尔出身佛兰德绘画第一名门:他的曾祖,是以农民、雪景、谚语场景闻名的老彼得·勃鲁盖尔——那个把整个尼德兰的人间百态搬上画布的勃鲁盖尔;祖父是"天鹅绒"老扬·布吕赫尔,父亲是小扬·布吕赫尔。到了亚伯拉罕这一代,家族招牌彻底翻了个面:从画满人物、讲尽故事的"农民的勃鲁盖尔",变成画无人的奢华水果的"水果的布吕赫尔"。同一个姓氏,一头是热闹的人间喜剧,一头是静默的果盘——一条家族审美的演化线,正好在这堆石榴上收了尾。
它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身份:大都会的开馆元老。此画原属纽约收藏家威廉·布罗杰特,1871年随建馆初期的首批欧洲绘画购藏一起进馆,编目第171号。大都会1870年才成立,这批1871年的奠基性收购是它最早的家底之一——这幅画几乎是陪着博物馆一起开馆的。
它没有确切纪年,大都会把年代定在约1650到1674年之间,跨越了画家的罗马时期;有评论说他罗马时期笔触更松、晚年设色更亮更浓,但这幅没有落款,画于哪一段只能留白。下次站在它面前,不妨先从那颗剖开的石榴看起,看红籽怎样在暗调里发光,再让目光滑到右下角那只蜥蜴。你以为在看一盘静止的水果,其实是一个佛兰德人,带着三代人的姓氏和三个城市的口音,把整个十七世纪的南方,悄悄装进了一块岩石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