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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神之物

桃与葡萄静物

同一只蓝白花器、同一堆熟桃,雷诺阿偏要换两种色调各画一幅,像同一首曲子配两套和声。两幅今天都在大都会,可以并排着看他在较什么劲。手上这一幅多了一串葡萄——也藏着印象派最反常的一手。

印象派那套松散笔触,本是用来追光的:色块碎、轮廓化,为的是抓住光在物体表面跳动的一瞬,物的"实在"反倒被牺牲掉了。可雷诺阿在这盘桃子上,用同样松的笔,干了件几乎相反的事——他把桃皮那层绒毛画到了你伸手就想去摸的地步。同一件工具,印象派同行拿它追光,雷诺阿拿它仿毛;一个奔着"瞬间"去,一个奔着"触感"来。 这盘桃子真正值得记住的,就是这处反向操作。

那层绒毛是全画的胜负手。红晕、橙黄、青白挨着叠成一座小丘,最妙的是果皮上那种半透不透的茸感——笔触明明松、明明能看出一笔一笔的摆放,凑近了却像真有细毛在反光。1882 年,不含葡萄的那幅姊妹作送去第七届印象派画展,评论家为之倾倒,说它"天鹅绒般的笔触几近乱真"。这句同代评语分量很重:印象派的松笔一向被对手讥为"潦草、没画完",而这一回,连对手都认了账——松,是印象派的软肋,雷诺阿偏用松笔补上了印象派最缺的那块:可触的质感。

盛桃子的容器也值得多看两眼。蓝白纹饰、卷草缠枝,第一眼几乎人人都认成中国青花瓷——它不是。这是赞助人贝拉尔家的一只法国锡釉陶花器,本土货,一场漂亮的"东方错觉"。 雷诺阿照着家里的实物画下来,盘沿那圈深蓝叶纹、底座的连续花边,几笔松松带过,陶器的厚重与釉光就都在了,那股"像青花却不是青花"的暧昧也一并留在了画上。

这两幅桃子的来历本身就带着体温。1881 年夏,雷诺阿客居赞助人保罗·贝拉尔在诺曼底瓦热蒙的乡间宅子,借了这只花器、堆上一摞熟桃,就同一组静物画了两次,刻意试两种对比色调,做了一场"同器异调"的对照实验。静物在他笔下本就少见——大半精力给了人物和肖像,静物多是转身之余的练手或赠友小品。这一幅又是贝拉尔买下自留、不为市场画的,或许正因没有买家要讨好,他下笔格外放松随性。

构图也安排得不动声色。盘子偏左,那串紫绿相间的葡萄松松搁在右边白桌布上,藤蔓拖在身后,把视线从高耸的桃堆牵向右下。比起姊妹幅,这一串葡萄让画面更松、色域更阔,多了紫与绿的清冷去平衡桃子的暖。白桌布从盘下铺开、垂到画面下缘,干净家常,衬得果子愈发饱满。

所以这盘桃子真正的看点,不在它画得多像,而在雷诺阿对着同一堆熟桃,把印象派那支只会追光的松笔,硬逼到了它本不擅长的方向——去仿一层伸手就想碰的绒毛。一盘家常水果,成了他跟整个画派暗暗较劲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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