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神之物 · 田园风光
午后小食(La Merienda)
一位西班牙亲王要的是一座"自然史陈列室"——把全国的物产像标本一样一件件登记造册,中性、客观、可供查考。路易斯·梅伦德斯接了单,却交出这样一幅:甜瓜葡萄铺在粗石台上,背后是大树、流云、一抹远山,光从左前方斜斜照进来,暖得像一顿真要开吃的午餐。委托一套图鉴,他却画了一首诗。这之间的落差,正是这幅画最耐看的地方。
- 艺术家路易斯·埃吉迪奥·梅伦德斯
- 年代约1772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是梅伦德斯1772年前后的布面油画,105.4×153.7厘米——在他传世的静物里,这么大、又横向铺开、还配了整片户外风景的构图,是仅有的例外。他绝大多数作品是逼到眼前的桌面近景,衬一片发暗的背景,几样东西密匝匝挤在一起。大都会的策展人干脆说这一幅"在格式与构图上极为特殊",把静物放进了"一片丰美的风景"。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它画得多好,而是:一个一辈子把背景抹黑、好让食物孤零零受审视的人,为什么单单这次给了食物一片天空?
答案得从委托说起。此画属于梅伦德斯为阿斯图里亚斯亲王——后来的国王卡洛斯四世——所绘的庞大静物脉络:1759到1774年间四十四幅,本要装点阿兰胡埃斯王宫,更要服务于亲王的"自然史陈列室"。换句话说,这些画本不该是画,而该是标本——把西班牙气候所产的各种食物一件件登记下来,陈成一部用油彩写成的物产百科。梅伦德斯自己的话最能说明那股雄心:他要造"一座汇集西班牙气候所产各类食物的赏心陈列室"。这是博物学的逻辑:穷举、归类、客观呈现,画家最好隐身,让物自己说话。
而博物学有它一套现成的视觉语言。十八世纪的自然史图录里,要把一样果实讲清楚,标准做法就是把它剖开——露出断面、瓤、可数的籽,像一份解剖说明。现在回到画面正中:那只甜瓜被一刀剖开,瓜瓤外翻、籽粒历历可数,前方石台上还另搁着一瓣切下的。单看这一处,它和博物志插图的画法几乎重叠——这才是这幅画最不显然的奇特:静物与标本图,在这只瓜上短兵相接。亲王要的"客观登记",梅伦德斯真懂,也真给了。
可他偏偏不肯停在那里。标本图录会把那只瓜孤立在白底上、配一行拉丁学名;梅伦德斯却给它配了光、配了同伴、配了场景。光从左前方斜入,铜锅的金、瓷盘的白、瓜瓤的青、面包卷的赭,各自把光接住又弹回,质感分得纤毫不乱——这是观看的愉悦,不是检索的需要。更要紧的是右侧那只带盖的大柳条提篮,盖半开着,露出里头盘子的边:正是这只野餐食盒,给了这幅画"La Merienda"——午后便餐——这个题名,把一桌标本忽然变成一个故事:贵族为躲马德里的夏暑出城,找块石坎摆开梨、葡萄、面包卷、核桃和一把刀,连最家常的铜炊具都带上了。最左远处那抹浅蓝的山峦,是全画最透气的一笔,它把这顿饭稳稳安进真实的天地里。中性的标本柜要的是物,他却给了物一个下午、一处去处、一种生活。
于是同一幅画里住着两套相反的指令。委托书写着"客观、穷举、像科学",画布上却是诗意的光、叙事的场景、本地物产被郑重抬举成对一个国家的礼赞——标本逻辑要画家闭嘴,梅伦德斯却忍不住开口。这套系列后来也确实没能写完:1777年亲王叫停了整个计划,画得已够多,而它与"科学"的关联越往后越显牵强。原因或许正藏在这幅画里——当标本开始有了光、有了风景、有了一顿饭的体温,它就再也回不去图鉴了。
值得记住画它的这个人。梅伦德斯被看作十八世纪西班牙静物(bodegón)传统的集大成者,这门画近乎虔诚地凝视一只瓜、一块面包;同代人说他肖像也极好,卢浮宫那幅自画像为证,可他几乎把毕生才华全押在了最不起眼的吃食上。下次站在这幅前,不妨在那只剖开的甜瓜和最左的远山之间来回看:一头是博物学要的冷静标本,一头是画家偷偷塞进的整片天空。这位被派去做登记员的人,最终交出的是一幅画——而画,从来管不住自己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