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花瓶中的花束
雷东画了一辈子幽灵、独眼巨人和漂浮的头颅,临到生命尽头,却把全部心力交给了妻子插的一瓶花。这只白瓷瓶在他多幅画里反复登场——而瓶口升起的那束花,照他自己的说法,开在"再现"与"记忆"两条河的交汇处。
- 艺术家奥迪隆·雷东
- 年代约1912—1914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那只瓶子白得发暗,瓶身上散着几笔淡到几乎看不清的纹样——彩绘的草叶与碎花,像隔着时间的薄翳。这是一只中国瓷瓶,雷东画室里的常客:同一只瓶,也插着花出现在大都会另藏的《粉底花瓶》(约 1906)里。他家中收着好几只这样的器皿,由妻子卡米耶亲手插花,这些花束就成了他晚年最反复描摹的主题。画里的花,不是凭空臆想的"理想之花",而是真有其物、真有人插过的一束——这一点,往下会变得很要紧。
花束本身撑满了画面。黄色的雏菊样小花一路窜到画顶,几乎要顶出画框;右侧一朵粉橙罂粟舒展花瓣,下方一簇红得发烫的花团像烧着了;中间挤着橙黄的万寿菊、零星几点蓝,衬上深绿枝叶。左侧几朵颜色褪到发灰的花垂着头,有荣有谢。这束花并不"美"得规整,更像随手插就的真实模样。真正让它活起来的,是雷东的用色:褪了色的粉调和刺眼的艳色硬碰硬地并在一起,整体却异常鲜亮。他不是在临摹花的颜色,而是借颜色"发光"。这种把色彩当语言而非摹本的画法,后来被马蒂斯认作启发——野兽派那股不管不顾的色彩自由,源头之一就在这里。
要懂这束花的分量,得知道画它的人从哪里走来。雷东前半生几乎不碰颜色,以黑白炭笔和石版画闻名,那批被称作 "noirs"(黑色系列) 的作品里满是独眼、骷髅、悬浮的眼球,是象征主义最阴郁的一脉。直到约 1890 年代中后期才转身扑向色彩,花卉静物成了晚期最受欢迎的题材。这幅画作于约 1912 至 1914 年,离他 1916 年辞世只剩两三年。换句话说,这是"色彩雷东"最成熟的一笔:那个一生与黑暗为伴的人,最后把内心的幻象安放进了一只家里的花瓶。
雷东自己有一句话正好解释这双重性:他说他的花"开在两条河岸的交汇处:再现之岸,与记忆之岸"。它一边是卡米耶真实插下的花,看得出哪朵新鲜哪朵将谢;一边被记忆和想象滤过,悬在温暖的红褐底色里,像从无处生长出来。他另一句话更是总纲:"把可见之物的逻辑,置于不可见者的服务之下。" 花是可见的,他要你透过花看见的,是别的东西。
那"别的东西"是什么?艺术史里有一种常见读法:雷东花画中沉甸甸的瓶身常被解作"物质的身体",从中升起的明亮花朵则像"精神"的迸发。同时代批评者 Marius-Ary Leblond 早就给这些花束赋予精神性,说它们指向"智慧与真理的启蒙",连色彩都带着"宗教般的回响"。站在画前,那种超出花本身的庄重感,确实是真的。
那只白瓷瓶,是值得追踪的"道具"。 它也出现在《粉底花瓶》等多幅作品里——同一只瓶反复登场,握住的是一个朴素的事实:这些花束不是象征主义者闭门造出的幻影,而是从他与妻子的日常插花里真实长出来的。一个画了一辈子不可见之物的人,最后让你看见的,是家里那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