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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腿静物

一只切开的火腿,本可以是任何时代厨房里的任何一块肉。可桌角压着一份当天的《费加罗报》,盘边躺着一封寄给画家本人的信——这两样东西,把一幅"无时间"的食物静物,钉死在了1870年代的某一个具体下午。

画面正中是一只丰腴多汁的火腿,斜切的剖面朝外,粉红的肌理里渗着油光,红褐的外皮裹着一圈,搁在一只描蓝边的瓷盘上。火腿顶上随手插着一枝月桂叶,墨绿的叶子是整张暖褐色调里唯一冷而鲜的一笔。一把象牙柄的小刀斜插在肉里,桌上还散着银杯、深绿的酒瓶、描花的小碟、揉皱的白餐巾。这是一桌正要开始、或刚刚散场的午餐。菲利普·卢梭把它画得可口、体面、讨人喜欢——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卢梭(Philippe Rousseau,1816–1887)是那种被体制和上流社交圈双重宠爱的画家。他出身巴黎美术学院,师从格罗男爵和贝尔坦,早年画风景,后来一头扎进静物与动物题材,从此一路顺风:1834年起年年在沙龙露面,三等、一等、二等奖章拿了个遍,1852年戴上荣誉军团骑士勋章,1870年又升了军官级。馆方说得直白——正是这类静物,让他"在时髦社交圈赢得巨大成功"。所以你看到的精致、可口、讨喜,不是偶然的天分流露,而是一位深谙时代口味的成功者,刻意调出来的味道。

但这幅画真正的妙处,不在火腿画得多么逼真,而在卢梭悄悄埋进去的双重时间

十八世纪的法国有一位静物大师夏尔丹(Chardin),他笔下的厨房和餐桌,安静、朴素、近乎永恒——一块面包、一只水罐,仿佛脱离了任何具体年月,只剩下物本身的尊严。到了十九世纪,法国掀起一股"重新发现夏尔丹"的热潮,静物画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而卢梭,正是这股"夏尔丹式静物"潮流最有代表性的人物之一——他甚至专门画过一幅致敬之作《Chardin et ses modèles》(《夏尔丹与他的模特儿》,藏奥赛博物馆)。学者 Ronald de Leeuw 干脆把他的这类作品称作"In the Light of Chardin",在夏尔丹的光照下。馆方对这幅《火腿静物》的定评,也正落在这里:它把卢梭对夏尔丹传统的崇敬,和对当代日常细节的强调,焊在了一起

而那"当代细节",就藏在桌面靠前的两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个是画面左侧那份折叠的报纸——《费加罗报》。它不是随便一张纸,是十九世纪巴黎布尔乔亚每天读的时事报。报纸一摆上桌,整幅画就有了当下感:这不是某个永恒的厨房,这是19世纪70年代某一个有报可读的早晨或午后。另一个更动人:画面中央的瓷碟边上,斜放着一封信,收信人正是画家本人,地址写着他在北法阿基尼(Acquigny)的家。夏尔丹的静物从不告诉你这是谁家的桌子;卢梭却把自己的名字和住址,端端正正地写进了画里。这封信等于一枚私人印章——它在说:这是我的午餐,我的桌子,我的此时此地。

报纸是公共的时事,信件是私密的在场。一冷一热,一外一内,卢梭用这两样东西,给一桌古典趣味的食物,按上了完全属于他自己的、19世纪的指纹。这也正是十九世纪静物区别于古典静物最聪明的一招:借旧瓶,装新酒——用夏尔丹的庄重去盛布尔乔亚的当代生活。这一层读通了,那只火腿就不只是一块肉,而是一个时代如何安放自己日常的样本。

还有一段掌故值得一提,不过得留个分寸。一般认为,这幅画可能曾以《Le Déjeuner》(《午餐》)之名,在1877年的沙龙展出过——若属实,它便有了一重沙龙级的体面身份,也恰好呼应画中的午餐主题。但馆方用的是"可能"二字,并非铁证,所以这里只当"据传"来听。这幅画1982年由 Catharine Lorillard Wolfe 收藏经 Wolfe 基金购入大都会,登录号1982.320,如今陈列在810号展厅。至于1982年之前它经过哪些藏家的手,记录尚未完整,是这只火腿沉默的那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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