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神之物
静物:花与果
桌上堆着十几种花和果,繁盛到几乎要从画框里溢出来。可画这一桌丰饶的人,自己却是个生卒成谜、连死在哪儿都没人知道的德国移民——他逃过一场革命,渡海而来,然后把整个新大陆的乐观,画成了一桌永不腐烂的水果。
- 艺术家塞韦林·勒森
- 年代约1850—1855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十余种花卉与水果堆在一张深色桌面上,左侧花束插在石瓮里——玫瑰、牡丹、鸢尾层层叠压,白、粉、黄、紫缠成一团;右侧果子接着铺开,葡萄、剖开的石榴、吃剩的甜瓜,还有一只热带菠萝。几枚果子被故意画到桌沿之外,向画框微微探出,仿佛这丰盛已盛不下、要溢到你面前。 这种近乎挤迫的"丰盈感",正是19世纪中叶美国静物最爱的视觉奢华——不求清雅,只要你看见取之不尽。
画这幅《静物:花与果》的塞韦林·勒森,是德裔移民。来美国之前,他在科隆做的是瓷器与珐琅上的彩绘工——最早的手艺,是在又小又硬的瓷面上一笔不差地描花。这门活儿练出的精准与耐心后来全转移到了画布上:花瓣的层次、葡萄表皮的反光、甜瓜籽的湿润,那种几乎骗过眼睛的细腻,根子在他做工匠的那些年。 1848年2月他抵达纽约——那一年德意志正闹革命,他随着那波动荡的移民潮渡海而来。
到了纽约,他很快找对了路子,五年间向美国艺术联盟(American Art-Union)的免费展览一连送去十一幅作品。这个联盟靠会员认购、再抽签把画分给大众,等于一台把画家名字送进千家万户的机器——对一个刚下船的移民,这是最快被看见的渠道。他画的东西也恰好对味:内战前的美国正沉醉在"资源无穷尽"的自信里,而勒森的画,几乎就是把这份国家情绪摆成了一桌静物。
果子的弦外之音,血脉直接来自17世纪的荷兰——丰盛餐桌、点缀的昆虫、藏在华美之下的生死隐喻,是荷兰黄金时代静物的老范式。勒森把这套欧洲语汇整个搬进美国语境,再换上一层崭新的意思。按馆方解读:那只当年还属稀罕进口货的菠萝连同石榴,隐喻这个国家"未来的丰饶";剖开的石榴露出满膛籽粒,吃剩的甜瓜里也含着来年要播的种,说的是繁衍与更新;角落那一窝鸟蛋,同样象征多产——馆方贴的标签里,特意有一个词就是"蛋"。
但荷兰人那套从来不只讲丰饶。繁花间停着蝴蝶、瓢虫,叶上凝着露珠,这些转瞬之物按传统在提醒你生命短暂;还有一只苍蝇,是腐朽衰败的老符号。 同一张画里于是有了两套时间:一套欣欣向荣、指向未来,一套荣极而衰、终归尘土。它既是荷兰式的生—死循环,又是对美国繁荣的礼赞,两层意思叠在一桌水果上,谁也没盖过谁。
勒森被公认是19世纪美国最重要的静物画家之一,这种超写实、繁盛堆叠的路子,对当时风行的错视(trompe-l'oeil)写实静物影响很大。更见时代的是他的买主:不是美术馆和贵族,而是发了财的商人,以及宾夕法尼亚的木材业大亨——那些靠砍伐新大陆森林暴富、对美国资源"无限"深信不疑的人,把他的画挂进新宅、酒馆、餐厅和旅店。 威廉斯波特一位旅店老板雅各布·弗洛克,一人就收了五十多幅。画与买家,本是同一个"丰饶神话"的两面。
最耐人寻味的是画与人之间那道裂缝。一个把丰盛画到溢出画框的人,生平却近乎一片空白:约1857年迁去宾夕法尼亚,约1863年定居威廉斯波特,高产约十年,然后卒于何年、葬在何处至今无人知晓,馆方只能标一个约1872年加问号。他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只留下逾300幅极精细、洋溢乐观的画。画面之满与生平之空,正好对成一组刺人的反差——下次被这一桌耀眼的丰饶晃住眼睛时,不妨想想:画它的那双手,连主人最后去了哪里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