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凝神之物
下载高清

凝神之物

玻璃瓶中的花卉

这束花从不曾真实地存在过——哪怕一秒钟。玫瑰、水仙、仙客来根本不在同一个季节开放,是博斯哈特把它们各自盛放时的写生稿,一张张拼进了同一只玻璃瓶。你看到的,是一束被精心编排的、不可能的花。而当你顺着花瓣读下去,会发现他还在这片黑暗里悄悄藏了一座时钟。

先说这只瓶子有多小。整幅画连铜板带画面,不过 26 × 20.5 厘米,比一张 A4 纸还短一截。可博斯哈特偏要在这方寸之间,塞进一束在现实里绝无可能凑齐的花。画里的花根本不在同一季节开放——浅色玫瑰、黄白的水仙、藏在宽叶后的紫色仙客来,花期各不相同。他的办法是:趁每种花盛放时单独为它作一张水彩写生稿,攒下一整套,再在画室里拼合成这一束。所以你眼前不是某个清晨真实采下的花,而是一份由人工编排出来的、理想化的自然。这正是早期荷兰花卉画最迷人的"以画胜真"——它不假装写生,它公开地胜过写生。

明白了这一点,再看构图就有意思了。深得近乎全黑的背景,把每一片花瓣的颜色与质感都逼到你眼前——黑底不是为了肃穆,是为了让花更亮,这是博斯哈特画这类小铜板的惯用手法。铜板光滑致密,落笔不洇不糊,特别适合他那种近乎科学标本式的精确描绘:你能看清那朵黄郁金香上红色的火焰状条纹——在 1614 年,郁金香还是荷兰极稀罕的珍品,离那场著名的"郁金香狂热"尚有二十年,能把它画得这样招摇,本身就是一种炫耀。

但真正让这束花有了重量的,是藏在美丽之下的那条暗线。博斯哈特把花的开放程度,排成了一道时间的进程。 同一种花,被他刻意并置成生命的三个阶段:白郁金香还半含着苞,黄郁金香正完全盛开,第三朵带褶边的,已经在凋谢。玫瑰也是同一套节奏——阴影里是紧实的红色花蕾,中间是开到完美的白玫瑰,往下却是一朵盛极而衰、灰粉色、脆弱欲碎的残花。花蕾、盛放、枯萎,被他像乐谱一样写在了一只瓶子里。

更妙的是昆虫。它们不是随手点缀的活气,而是把花的盛衰又复述了一遍。一条发亮的小毛虫正沿着郁金香的茎往上爬——这是生命的起点;一只白蝴蝶收拢着翅膀,停在那朵将谢的郁金香上——成虫,是生命的盛期;瓶脚处趴着一只苍蝇——寿命最短的造物,为这一轮循环收尾。毛虫、蝴蝶、苍蝇,小到大再到死,恰好对应花的蕾、放、萎。国家美术馆的解读一语点破:这些小生灵既炫示着画家描摹微物的本事,又像花一样昭示着包括人在内一切生命都有尽头。 这就是当时欧洲画里常见的 vanitas——浮生若梦、繁华易逝。只是博斯哈特处理得极克制:他不摆骷髅、不写格言,先让你被这束花的明艳勾住,看了半天,才慢慢回过味来——原来你一直在看的,是一场从开到谢的凋零。

值得记住的是画它的这个人。老安布罗修斯·博斯哈特是把"花卉静物"扶正为独立画种的最早开创者之一,被后人视作荷兰花卉画的奠基者;他二十一岁就加入家乡米德尔堡的圣路加行会并数度任会长,是这座城市第一位专攻花束的画家,这门手艺后来由他的三个儿子和内弟范德阿斯特接力延续,几乎形成了一个"博斯哈特王朝"。米德尔堡当时刚开了一座大型植物园,整个 17 世纪约有两百种新植物被陆续发现栽培,社会对方兴未艾的"自然科学"满怀热情——花卉画在那时不只是挂在墙上好看,也被当作对生物奇观的认真记录。这束不可能的花,因此同时是艺术、是炫技,也是一份带着求知欲的标本图谱。

这幅画的来历曾长期成谜,二战前的早期流传至今含糊不清,直到 1994 年才由斯佩尔曼一家为纪念故人遗赠给国家美术馆,这才第一次为公众所知。下次站到它面前,别急着把它当一束漂亮的花看完——先找那只趴在瓶脚的苍蝇,再抬眼看那条往上爬的毛虫,你会发现博斯哈特早把生与死,都安静地摆进了这只小小的玻璃瓶里。

← 返回展厅 · 凝神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