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玫瑰盛景
方丹-拉图尔画了一辈子花,却自称是"对玫瑰感到厌倦的画家"。这幅1886年的《The Rosy Wealth of June》,是他用来养活"真正创作"的副业——但今天,那些"真正"的神话寓意画几乎无人记得,而这束密不透风的夏日繁花,让他永驻国家美术馆。厌倦,有时恰恰是最深的精通。
- 艺术家亨利·方丹-拉图尔
- 年代1886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英国国家美术馆
方丹-拉图尔最轻视的作品,成了他流传最广的遗产。
他在巴黎圣叙尔皮斯广场的花市购入鲜花——那里周二、周六开市,从画室步行便到——然后对着它们作画。但他真正在乎的是瓦格纳式神话寓意画,是大画幅的音乐群像。花卉不过是换钱的手段,用来补贴他心目中的"严肃创作"。批评家雅克-埃米尔·布朗什写道,他"如同研究人脸一般研究每一朵花、每一片花瓣"——然而这种近乎痴迷的注视,在画家自己眼中不过是劳作,不是信仰。
《The Rosy Wealth of June》完成于1886年。那一年,恰好也是印象派第八次、也是最后一次联展举办的同年,莫奈、雷诺阿已定义了什么叫"现代"。方丹-拉图尔没有走那条路。他的笔触几乎不可见,画面质地光滑,与印象派的碎光和笔痕截然相反。在法国,他的花卉几乎无人问津;在维多利亚英格兰,他却是上层中产收藏家竞相追捧的名字。 这幅画后来由终身庇护他的挚友爱德华兹夫人(Mrs. Edwin Edwards)赠予国家美术馆,1899年永久入藏——它从未离开伦敦。
画面以一只深色宽口碗状花瓶为容器,瓶底有脚座,置于木桌之上。桌面右下角另落着一朵黄色玫瑰,是整幅画里唯一脱离花束的单朵——却又像是花束溢出来的一笔,让构图有了呼吸。三支蓝紫色的高茎花——翠雀花与飞燕草——从花团顶部穿出,形成垂直骨架,把整束花撑得像是要突破画框。中央与四周分布着深浅不一的玫瑰,粉红色秋海棠穿插其间;顶层嵌着一红一黄两朵大丽花;白色天蓝绣球在最浅的玫瑰映衬下格外刺目,是全画色温最冷的一个焦点。构图中有一条隐约的对角线,将视线引向贝拉多娜百合——那浅粉色喇叭状花冠上,有深玫红色纹理。到了1880年代,方丹-拉图尔的花卉画越来越倾向于"繁复的排列",几乎不留任何喘息的空白,每种花都被给予平等的分量——这幅画正是这一转变的代表,也是他生涯中密度最高的几件之一。
方丹-拉图尔能画出如此精确的盛放状态,部分原因是他接受了老师勒科克·德·布瓦博德朗(Horace Lecoq de Boisbaudran)传授的视觉记忆训练。鲜花只需几天便会凋谢,但经过这套训练,画家能在花已枯萎之后,凭借记忆如实呈现盛开时的形态——他还使用快干画布,以便多层叠加而不等待。这不是对自然的即兴捕捉,而是一种对记忆的精密提取。与荷兰黄金时代花卉静物那种展示式的精确不同,他的花束有一种不可解释的短暂感:每朵花都像刚刚摘下,又像随时会落瓣。
埃米尔·左拉评论方丹-拉图尔的作品"不强迫你的眼睛",需要长时间驻留才能充分感受;诗人保罗·克洛岱尔(Paul Claudel)则说这些作品有"一种令人屏息的寂静,让我们压制内心的声音"。这与印象派追求瞬间感官冲击的逻辑截然相反——不是被打动,而是被吸进去,然后慢慢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很久。
题名本身也有维多利亚文学特有的腔调——"The Rosy Wealth of June",六月的粉红富饶。这种措辞与同时代诗人斯温伯恩(Swinburne)的语言风格相近,但目前没有确凿文献记录题名直接出自某首具体诗歌;也可能是画家本人或爱德华兹夫妇在参展时拟定的诗意标题。无论出处,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维多利亚品位的缩影——把植物学知识、绘画技艺与文学腔调熔为一炉,让一束花不只是一束花。
方丹-拉图尔死于1904年。他那些"严肃的"神话寓意画,今天几乎没有人主动去找。反倒是这些他用来换钱的花,一百多年后还挂在伦敦,还让人在它面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