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瓶中的花卉
石台上有一枝折断的郁金香,黄红色花瓣已经垂落。国家美术馆把这幅画叫做"a clever piece of deception"——一个聪明的欺骗。凡·布鲁塞尔画的每一朵花都是真实写生,却没有一朵能和其他朵同时开放;这束完美的花束,只存在于画布上,从未在任何一个下午真实出现过。而这幅画本身,也有一段没人说得清楚的历史。
- 艺术家保卢斯·西奥多鲁斯·凡·布鲁塞尔
- 年代1789
- 媒材板上油画
- 馆藏英国国家美术馆
凡·布鲁塞尔早年替人画挂毯和壁纸样稿。后来他改了方向,专攻花卉静物,最终成为扬·凡·海叶苏姆之后荷兰这一传统最重要的继承者之一。他的工作方式在当时并不罕见,却需要极大的耐心:每种花当令时出门写生,速写积累一整年,再在画室里将不同季节的花组装进同一幅画面。春天的风信子和郁金香、夏天的玫瑰和牡丹、秋天的金盏花和牵牛花——在现实里要等上大半年才能依次见到,在这块78厘米高的木板上,它们同时存在,彼此挨着,没有任何一朵显得违和。
这是荷兰花卉画里由来已久的传统,根子可以追溯到16、17世纪的植物学热潮。花商和收藏家委托画家画花,既是装饰,也是植物图录的替代品。但到了凡·布鲁塞尔的时代,实用目的已经稀薄,剩下的是纯粹的审美野心:把自然界不同季节的完美时刻并置在一起,造出一个现实中不存在的下午。国家美术馆说这是"欺骗",但欺骗里其实有一份赞叹——画家造了一个自然造不出的东西,而它偏偏比自然更完整。
支撑这种野心的,是桃花心木板本身。不是画布,不是铜板(他另一幅同题作品 NG3225 才用铜板),而是经过打磨、几乎没有肌理起伏的光滑木板。颜料可以被反复薄涂叠压,最终的表面近乎珐琅——那朵粉色牡丹的花瓣有丝绸的垂坠感,蓝色鸢尾的深色脉纹细到像是发丝描绘,花瓣间几乎肉眼难辨的昆虫,翅膀的透明感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这种"高度完成感"是他作品被同时代人和后来藏家反复追捧的原因。
构图上,凡·布鲁塞尔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花那么多种类,怎么让人看不乱?他的解法是双重结构:蓝色鸢尾垂直立在花束中央,是整幅画最高、最亮的落点,所有视线都会最终回到它;从画面左下方的粉色玫瑰到右上方舒展的条纹郁金香,拉出一条斜贯画面的对角线,让丰盛有了方向感,是活的,而不是堆砌出来的。背景是带古典雕像的花园景观——这个法式洛可可手法由扬·凡·海叶苏姆引入荷兰花卉画,凡·布鲁塞尔沿用,让画面从室内静物延伸成带贵族花园意趣的场景,更衬出前景花束的丰盛。
石台上那枝折断的郁金香、散落的玫瑰花瓣,以及画面左上角停在花束左侧的菜粉蝶,都是荷兰花卉画惯用的 vanitas 符号。蝴蝶象征灵魂短暂,折断的花茎是消逝的隐喻,穿行花瓣的昆虫暗示腐朽已悄然降临。凡·布鲁塞尔把这些符号安排得不动声色:那只菜粉蝶姿态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飞走,在整幅画的完整盛开之中,制造出一丝悬而未定的感觉。
这幅画有一段令人不安的流传记录。据传曾属荷兰国王旧藏,后经某场19世纪英国拍卖、伦敦藏家 Rayner MacConnal,最终于1940年由 Sir Arthur Jackson 遗赠入藏国家美术馆。1999年,国家美术馆将其列入"1933-1945年来源记录不完整"名单——从荷兰王室旧藏到英国拍卖这一段链条,在纳粹时代前后存在文献空白,至今仍是馆方关注的合规悬案。
凡·布鲁塞尔1795年在阿姆斯特丹滑冰时落水溺亡,年仅41岁。这幅画完成于他去世前六年。他留下了一个不可能存在的春夏,用来对抗时间本身——所有的花同时盛开,没有先后,没有凋谢,季节被折叠进一块木板里,只有石台上那枝折断的郁金香还在提醒你,这一切终将过去。
*Paulus Theodorus van Brussel,《Flowers in a Vase》,1789年,桃花心木板油画,78.4 × 61.2 cm,英国国家美术馆,NG51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