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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瓶中的贝母花

凡高画了许多花,但这幅最像一份自白书。1887年春,他在巴黎同时吸收印象派、点彩主义、日本浮世绘三股力量,然后把它们全部扔进同一个铜瓶里——背景、花朵、金属高光,各用各的语法,却奇异地融洽。铜瓶里那束"帝王之花",名字里带着皇冠,被他放上桌面,像一次关于色彩的宣誓。

这幅画的秘密藏在背景里。

大多数人的目光会被橙红色的花拽住,然后落到铜瓶上。但把注意力挪向四周那片蓝,会发现它并不平整——无数细密的小笔触铺满墙面,白色点子散布其间,让背景有了颤动感。这是点彩主义的手法,是西涅克教给凡高的理论:将纯色小笔触并列,由视网膜自动混色,制造出比调色盘混色更明亮的效果。

但花朵和铜瓶并不是用点彩画的——花瓣是大块的印象派式笔触,铜瓶表面有厚涂法堆起来的金属高光,桌面则用放射状笔触扫出温暖的棕金色。同一幅画里,三种技法并存,各自服务于不同的表达目的。

这正是凡高与西涅克、修拉的根本区别:他从不是某个流派的信徒,而是实用主义的学习者。点彩最适合做背景就拿来用;花朵需要生动笔触就换印象派;铜瓶金属质感靠厚涂才压得住就去厚涂。这种"选择性误读",恰恰是他风格彻底成熟的前提。

色彩的逻辑同样清晰。橙花与蓝色背景是标准互补色,但凡高不止懂理论——他在信中写过,从黑夜走进灯光室内,橙色效果会格外增强。铜瓶表面在蓝紫色调映衬下反射出花朵的颜色,让金属与花形成呼应——整幅画的色彩在对话,没有哪个部分是孤立的

这束花叫皇冠贝母(Fritillaria imperialis),"imperialis"是"帝王的",花型如皇冠,又称"凯撒之冠"。茎干修长向上,花朵垂下,气势骄矜。凡高选在4至5月花期作此画。

画面左上角签的是"Vincent"——他到法国后改签此名,因为法国人无法发"Van Gogh"的荷语音,是一次主动的自我重塑。约900件作品中只有约130件有签名,签名意味着他认为这幅画值得流通,是他愿意送出或卖出的作品。

事实上它确实流通了,且去了不寻常的地方。画作最早由收藏家欧仁·缪雷尔持有,他曾称凡高为"继雷诺阿之后本世纪最伟大的色彩家"——对着这幅花卉画说的。1907年,伊萨克·德·卡蒙多伯爵购入此画;这位君士坦丁堡出身的犹太裔银行家1911年去世后,将804件藏品全数遗赠卢浮宫。卢浮宫向来只收已故逾五十年的艺术家,这批藏品大量是印象派作品,这幅凡高是其中唯一一件。卢浮宫破例接受了,印象派就此闯入法国最保守的艺术殿堂。 此画1914年入藏,1986年来到奥赛博物馆,此后再未离开。

还有一件事。贝尔纳回忆,凡高常将花卉画送给阿戈斯蒂娜·塞加托里,装饰她在蒙马特开的卡菲·唐布兰咖啡馆——凡高曾在那里展出日本浮世绘版画,也与她有过一段情感往来。咖啡馆1887年夏倒闭,贝尔纳的回忆并未指向这一幅,但两件事时间高度重叠,足以想象那个场景:这束"帝王之花"挂在巴黎小咖啡馆的墙上,凡高的橙色与蓝色在昏黄灯光里闪烁,他也许就坐在不远处,等待一个买家,或者一个认可。

两者都没有等到,至少没有在他活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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