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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尔勒的卧室

你眼前这间卧室是冷的——偏蓝的墙、灰粉紫的地、安静得近乎清寂。可这不是凡·高想给你看的温度。他亲口说要用色彩传达"绝对的休憩",把墙画成淡丁香、地板画成褪色的红。是颜料替他改了主意:一百多年里红褪成灰、紫偏向蓝。这份"冷调安静",是化学,不是他的本意。

这是一间空房,却处处是人。视角从门口斜望进去,右后角一张棕黄双人木床贴右墙,铺血红被罩,搁两个淡柠檬绿枕头;一把黄木椅立在画面左前方近门处,另一把在中景洗漱小桌右侧、贴后墙立在床头这一端;后墙床头上方钉着一排挂钩,垂着蓝外套、白毛巾和一顶黄草帽,左墙近门处另挂一条白毛巾。没有一个人影,可成双的枕头、成对的椅子,常被读成独居者对陪伴的渴望——他最初画下这构图时,正盼着高更搬来黄房子同住——那是1888年10月的第一版;眼前这幅是一年后在圣雷米、对着那幅被洪水浸坏而尚未托裱的原作按原尺寸重画的复本——托裱有风险,提奥建议他先画一份复本,两幅后来才一同寄回巴黎;那时高更早已离开。屋子收拾得过分齐整,窗扇合着绿百叶,安静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我想有个家"。

这份安静有真假之别。凡·高在给提奥的信里几乎逐色交代了配方:墙是淡丁香,地板是褪色的红,椅子和床是铬黄,枕头床单极淡的柠檬绿,床罩血红——他说"色彩在此要担起重任",靠简化与平涂暗示"休息、睡眠",看这画"应当让头脑得到休息"。问题出在那一味红:他用的胭脂红(cochineal lake)极不稳定。百余年间墙面的淡紫褪向冷蓝、红地板褪向灰粉紫,画家调出的暖意被颜料自己的化学命运悄悄改写。 原作其实比眼前更暖更跳——今天这份冷静,一半是凡·高,一半是时间。

还有一处站不稳:这屋子不是规整的方盒子。它是个不规则梯形——左前墙钝角、右侧锐角,地板与墙线急剧朝后收缩。换个画家会把透视纠回来,凡·高反着干:他不修正这份歪斜,反而推得更狠——空间因此生出一种亲密之中带着眩晕的失衡。 摁住这份不稳的,是他严整的色面——大块的黄、红、蓝、绿平铺上去,用颜色的秩序压住摇晃的空间。这不是画错,是清醒的实验。背后还藏一份心思:他向往日本人简朴的生活与居所,于是以平涂色块、清晰轮廓、压扁进深呼应浮世绘,让普罗旺斯卧室长出日本版画的骨架。

来头更让这画有分量。同一构图他前后画了三遍——重复自作本是凡·高的常规做法(《摇篮曲》就画了五版),但三版《卧室》尺幅与细节各有出入,是其中最被反复比对的一组。第一版1888年10月作于阿尔的黄房子,后在他住院期间遭罗讷河洪水浸损,凡·高把它连同这幅复本一并寄回巴黎,托裱由提奥在那里安排,今藏阿姆斯特丹凡·高博物馆;眼前这幅是第二版,1889年9月按原尺寸临摹复制;另有一幅缩小本同年为母亲和妹妹而作,今在巴黎奥赛。后墙偏右、挂钩排右上方(床身中段上方)那两幅小人像正是分辨三版的线索——一、二版挂着友人画家博赫(他称"诗人")和中尉米利耶(称"恋人"),第三版才换别的肖像。2016年芝加哥艺术博物馆"Van Gogh's Bedrooms"是首个专以三版《卧室》为题的特展,也是三版继1990年凡·高博物馆合展后再度聚首、并在北美首次同台,让芝加哥这幅既是独立名作,也成了研究凡·高"自我复制"的关键物证。

最后纠一个几乎人人会踩的混淆。这画俗称"在阿尔勒的卧室",画的也确实是阿尔黄房子那间屋——但芝加哥馆方正式题名只作"The Bedroom",标注创作地为圣雷米。它真正落笔是1889年9月,那时凡·高已住进圣雷米的精神疗养院。 画的是阿尔,画在圣雷米。他在病院墙内对着那幅被水浸坏又救回的旧作,把那间短暂拥有过、属于自己的房间一笔笔重新搭起。那片冷蓝原本是淡紫,灰粉紫的地板原本泛着暖红——回到那套颜色,才更接近一个人想为自己造一处安歇之地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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