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罗马
帕尼尼把整面墙挂满了自己的画——不是收藏家的收藏,而是他本人画过的罗马。这座金碧辉煌的画廊从未存在,却比任何真实的展览厅更像一份声明:我画遍了这座城市,现在我把它们全挂在一起给你看。
- 艺术家乔瓦尼·保罗·帕尼尼
- 年代1757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想象你站在一座从未建成的画廊里,四面墙从地板一直挂到穹顶,画框叠画框,每一幅都是罗马——喷泉、教堂、宫殿、广场。帕尼尼1757年完成这幅画时,他同时完成了两件事:一幅画,和一场个人回顾展。
画面中央偏左,舒瓦泽尔伯爵坐在扶手椅上。他是1753至1757年法国驻教皇廷大使,也是这套画的委托人。四幅组画——现代罗马、古代罗马、圣彼得广场、圣彼得大教堂内景——是他出使罗马的纪念,是18世纪大旅行文化所能想象到的最奢侈的纪念品形式。那个时代,旅行者带回罗马的方式,是版画、素描、微型雕塑;而舒瓦泽尔得到的,是帕尼尼把整座城市压进一幅画,让一切名胜在同一个虚构空间里并肩而立。
这种压缩有其严密的逻辑。画面三分之二的面积属于墙上的画——约二十九幅可辨识的罗马景观,沙龙式密铺,特雷维喷泉、西班牙阶梯、纳沃纳广场的四河喷泉、卡斯泰尔桑坦杰洛……帕尼尼用自己的vedute reali,也就是写实城市景观画,把每一处都"正式收录"了一遍。艺术史家费尔迪南多·阿里西称之为"una sorta di mostra personale"——一种个人展览。画廊之内,帕尼尼是策展人,也是被展示的对象;这在18世纪的收藏画传统里极为罕见。通常这类"画廊景观图"展示的是赞助人的藏品,炫耀的是收藏家的眼光;而这里,整面墙证明的是画家自己的劳动量与版图。
前景地面陈列着几座雕塑实物:一头美第奇狮立在《摩西》右侧的基座上,一只前爪按着圆球,米开朗基罗的《摩西》庄严端坐,贝尔尼尼的《大卫》与《阿波罗与达芙涅》依次排开。雕塑是三维实物,画是二维挂幅,但它们在这里占据着同等的展示地位——帕尼尼把罗马的平面与立体成就一并纳入这座虚构的档案馆,构成一套视觉百科。
这幅画存世三个版本。波士顿美术馆藏有1757年的原始委托版,大都会这幅是同年受舒瓦泽尔之请完成的第二版,约两年后又有卢浮宫的第三版——尺寸更大,中央人物换成了另一位委托人。帕尼尼的"工坊复制"并非照抄,而是针对新委托方量身调整,使每个版本都携带不同的肖像学身份。大都会版与波士顿版同年完成,是罕见的"当年双版",两者之间的微小差异——尺寸略有出入,构图细节或有调整——目前尚无权威的逐版对照研究,留待专项考察厘清。
帕尼尼这一生的位置很特别。他在罗马法兰西学院和圣卢卡学院任教(1754年任圣卢卡学院院长),于贝尔·罗贝尔、弗拉戈纳尔都在他的影响圈里。他的出身是戏剧舞台设计,这让他对空间透视有一种剧场式直觉:高挑穹顶,层叠拱廊,前景物件打光,背景向纵深无限延伸——《现代罗马》里的虚构画廊有一种令人信服的舞台感,明明知道这个空间不存在,却觉得自己随时可以走进去。
这幅画还有一个对幅——《古代罗马》,大都会登录号52.63.1。两幅并挂时,古典废墟与巴洛克宏图左右相望,构成一篇视觉论文:罗马不是死去的过去,而是一个仍在演进的文明。这种古今并置呼应着18世纪启蒙思潮对文明传承的关切,也恰好是帕尼尼整个职业生涯所处理的核心张力——他同时画废墟与新城,同时服务于对古典着迷的学者和对当代景观着迷的旅行者。
帕尼尼要的从来不是让人逐幅辨认那些挂画,而是整面墙的密度与光线。帕尼尼让那些画框在橙赭色的拱廊光影里微微发亮,每一幅都有自己的光源,整体又被画廊的天窗光统一。那种密而不乱的感觉,本身就是他想说的话:罗马被装了进来、被收纳、被压缩成一个下午能走完的长度——只要这个空间是帕尼尼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