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
这幅画身上流传最广的一句评语,其实认错了对象——网上常引阿波利奈尔夸它"以全然坦率的手法处理军事题材",但那句话说的是拉·弗雷奈另一幅画。1911年,他画下这场虚构的阅兵:骑马军官、拖着野战炮的弹药车、列队的钢盔步兵、举着三色旗走来的军乐队,全用平涂色块拼出红白蓝的节奏。
- 艺术家罗歇·德·拉·弗雷奈
- 年代1911
- 媒材—
- 馆藏待核
这是一场并不存在的阅兵:左下角军官骑马,中央弹药车拖着野战炮,车轮硕大,一队钢盔步兵随行,远处军乐队举三色旗走来,穿蓝红两色步兵军服。全画颜色几乎就是这面旗子的红白蓝,混土黄赭石;人物是近乎平涂的色块,轮廓硬朗见几何。罗歇·德·拉·弗雷奈(1885-1925)1911年画下《炮兵》,现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常被视为他最早的立体主义油画之一,也是代表作。
但为它赢得最多赞誉的一句评语,其实说的不是它。不少网络资料(含WikiArt)称,阿波利奈尔曾在《不妥协报》1911年4月21日撰文,夸《炮兵》"以全然坦率与崭新手法处理军事绘画题材"。但蓬皮杜中心官方藏品记录明确写着,这句话说的是他另一幅画——《胸甲骑兵》(1910-11年),是对籍里柯浪漫主义名作《受伤的胸甲骑兵》的现代主义改写。
两幅画常被认错,因为太像姊妹作:创作时间相近,同属军事题材,都画于他从学院派转向立体主义的过渡期。但两者路数不同——《胸甲骑兵》在跟一幅具体的浪漫主义名画对话,《炮兵》却是一个纯属虚构的场景,不对应任何真实战役或阅兵,是他自己搭出来的一场行军。
他选阅兵题材,据说是因为他想成为历史画家:军旅场面自带传统绘画的崇高与英雄气概,正好让立体主义几何语言激活这个古老画种。1911年,他加入以杜尚兄弟普托画室为核心的"黄金分割"圈子——格莱兹、梅占热、德劳内和他这一支愿意在沙龙公开展出、保留叙事性,跟毕加索、勃拉克转向静物人像的画廊立体主义,是立体主义内部两条路。画面浓烈的红白蓝,正是德劳内色彩理念的痕迹。
这份叙事性,也落在细节的精确上:拉·弗雷奈的父亲是法国陆军军官,这大概是他把各兵种军服的颜色与剪裁画得如此考究写实的原因——几何简化之后,依然认得出兵种,不像同代不少立体主义画家把人物拆到面目全非。
几乎所有资料都会补一句:此画画于一战爆发前三年,仿佛预言了战争——这更像后人回看的解读,未必是画家本意。但拉·弗雷奈本人的命运,让画里这份行进的昂扬显得讽刺:1914年他志愿从军,在战壕里染病,可能与肺部、疑似结核相关;1922年后被迫放弃油画创作,1925年去世,年仅四十。举旗而来的军乐队,和画下它的人后来的遭遇之间,就是这层落差。
这层落差,也是他身后名声起伏的注脚。1940年代,收藏家邓肯·菲利普斯称他"传奇骑士";后来评论者Maureen Mullarkey改称"被忽视的骑士"更准确——学界公认他1912至1914年的人物构图堪称那代人里最恢弘之作,但存世作品少、去世又早,至今未获与毕加索、勃拉克、莱热相当的公众知名度。《炮兵》里考究到能分辨兵种的军服,正是这种忽视最容易盖过的证据:几何简化没有牺牲他对现实的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