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圣彼得大教堂教皇弥撒
卢浮宫给这张纸(RF 3516)的归属栏只写了"attribution"——传为安格尔,不敢确证真迹。理由很具体:画上标着1832年,可那一年安格尔本人正待在巴黎,压根不在罗马。一件本该是"现场速写"的圣彼得大教堂弥撒图,牵出的却是一段关于真伪与身世的悬疑。
- 艺术家让-奥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尔(传)
- 年代1832
- 媒材—
- 馆藏待核
这张《罗马圣彼得大教堂教皇弥撒》,常被网上的图库标成"布面油画",卢浮宫官方记录说的是另一回事:钢笔棕色墨水起稿,罩以褐色水洗、灰色水洗,局部描金再点染水彩——一件16.9×27.3厘米的纸上小品,比A4纸还小一圈,藏在素描版画部,需预约才能看到。
归属一栏同样克制:馆方只标"attribution",传为安格尔,不确证真迹。1832年,他本人正在巴黎——第一次罗马逗留是1806至1824年,第二次要到1835年才以法兰西学院罗马分院院长身份重返,中间这段空档他根本不在罗马。这也解释了馆方措辞为何如此谨慎:就算真是安格尔本人所作,也只能是凭早年记忆或旧稿重制,而非现场速写。
卢浮宫的著录里还有条更冷门的线索:这页纸"曾贴附于第80号画册第6对开页"——今天独立编号RF 3516、单独装裱的这张画,原本只是一整本素描水彩册里的一页。19到20世纪间,博物馆和古董商把整本画册拆散、逐页单独装裱编号,是常见做法。眼前所见,其实是一件更大作品拆解后剩下的残页,那本画册里原本还有多少张同类罗马速写,如今已无从查证。
抛开这些身世疑团,回到画面本身:构图重心压在前景两根螺旋形青铜柱上——深绿橄榄色调,柱顶镶金,是贝尔尼尼华盖的立柱。纵深处、祭坛前方,华盖笼罩的光区里站着一小群白衣主礼与辅祭人员,是全画唯一被照亮、细节最清楚的地方。中景两排教士相向而立或跪,白色法衣外罩赭红斗篷,围出一条通向祭坛的甬道;前景是大片背对观者、密密层叠的世俗会众,深色衣着间杂几顶尖顶卫队帽,右侧还有一支黑色矛状仪仗,属瑞士近卫队或司仪。全画灰褐水洗打底,金色与暗红、橙色只作局部点缀,速写感强——和"布面油画"式的浓丽设色是两种质地。
取景角度本身,同样是种选择。同时代画家画圣彼得大教堂,更常见的是帕尼尼那类退到远处、把整座建筑尽收眼底的"建筑透视画"。这张画反过来,把观者也安排进那片分层排列的会众之中,视线越过一排排身影望向祭坛——画的是"身处仪式现场"的感觉,不是建筑奇观。这和安格尔本人的经历对得上:1807年抵达罗马后,他就对圣周期间西斯廷教堂的教皇弥撒深受感染,这份感染力显然比对建筑本身的兴趣更持久。
这份感染力撑起一条跨越近四十年的线索。1814年,他为挚友兼资助人夏尔·马科特画了《庇护七世在西斯廷教堂》——那年沙龙是波旁复辟后首届,画中庇护七世历经拿破仑软禁后重掌权威,政治意味强烈;1818至1819年他又画了《西斯廷教堂》;本作,卢浮宫著录明确把它关联到"马科特收藏中一件西斯廷教堂题材的习作"——是否即前者、或另有其画,已难确证;直到1848年,工作室依他留下的图稿完成《罗马总督在西斯廷教堂受职》。同一类教皇仪式题材,他反复画了近半个世纪,这条线索藏在他肖像与东方题材的盛名背后,很少被提起。
说回那两根占满构图的青铜柱——它们也有自己的掌故。贝尔尼尼1624至1633年建这座华盖,足有约29米高,矗立在圣彼得大教堂主祭坛之上;部分铜料取自万神殿门廊,罗马民间因此讽刺"蛮族没干的事,巴贝里尼家族干了",柱身缠绕的橄榄枝与蜜蜂纹章,正是巴贝里尼家族的印记。这两根柱子占满画幅、比祭坛本身更抢眼,不是偶然——华盖本来就是圣彼得大教堂里最难被忽视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