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沃纳广场庆典焰火与装饰的筹备

帕尼尼这幅画全名很长，念到底，重点落在最后两个字——筹备。1729年9月4日，路易十五长子出生，法国驻罗马教廷大使、红衣主教梅尔基奥·德·波利尼亚克出资操办庆典，定于11月30日在纳沃纳广场燃放焰火、开设露天舞会。帕尼尼受托作画留念，可107×248厘米的画面里，翻遍也看不到一星焰火——他画的是庆典开场前，广场还在施工的那一幕。

前景是熙攘的人群：各行当的劳工，和一群穿着时髦的围观贵族名流，挤在同一道栏杆两侧——栏杆把干活的和看热闹的分成两半，人物都用缩微人像手法绘成。中景才是广场本身：圣阿涅塞教堂的穹顶与立面，中央矗立方尖碑，贝尼尼设计的四河喷泉，左右两根石柱顶端各立一尊雕像，四周围着白色的纸浆装饰，建筑外墙已挂出红色的旗帜与帐篷；头顶一片蓝天白云。庆典的排场已经铺开，庆典本身还没开场。

这不是取景的疏忽，是帕尼尼这类"庆典风景画"的招牌手法。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策展人Marjorie Wieseman指出（引自Peter Björn Kerber 2017年的研究）：帕尼尼惯于把无名的木匠、花艺工、烟花技师变成画面真正的主角，用施工现场取代庆典高潮——这在18世纪盛大礼仪记录画里相当反常规：记录的是权力仪式的后台，不是前台。

往深想一层，这幅画从来就不只是记录。波利尼亚克一次委托帕尼尼画了两幅巨幅版本，构图几乎相同：一幅献给国王路易十五——就是眼前这幅，1730年送出，1731年入藏凡尔赛；另一幅自己留着，后传给家族后人，1871年经佳士得拍卖，被爱尔兰国家美术馆买下。官方版本送出去当礼物，自留版本等于替自己留了一份功劳证明，维斯曼称这画是"波利尼亚克对国王家族极尽颂扬的永久性广告"。

这份颂扬不是抽象的：画面构图与都柏林那幅姊妹版基本一致，据爱尔兰国家美术馆图注记载，红衣主教波利尼亚克站在前景中央，穿着显示枢机身份的红袜、佩着圣灵骑士团勋章，正指挥筹备；帕尼尼把自己也画了进去，与设计师皮耶·莱昂内·盖齐并肩立于右侧前景——没有落款签名，却让自己的肉身站进了这场自己记录、盖齐设计的临时舞台。图注还称，人群里能认出流亡罗马的斯图亚特王室成员——这支被光荣革命废黜的王朝，正围观波旁王室太子诞生的庆典。

波利尼亚克要留住的是自己的脸面，帕尼尼笔下那套舞台却注定留不住——画里的纸浆方尖碑和临时舞厅，专有名词叫apparati effimeri（"短命建筑"），庆典一过就得拆毁焚烧；盖齐设计的同类装置几乎全部湮灭无存，这幅画因此常常是研究18世纪罗马庆典建筑唯一留下的图像证据。波利尼亚克准备的从来不只一场焰火，还有两份一模一样的效忠证明：一份送人，一份自留——你现在看的，就是送出去的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