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时期的一次阅兵日
1863年,拿破仑三世自掏15000法郎买下一幅画——画的不是他自己的战功,而是伯父拿破仑一世全盛期的一场阅兵排场。他心甘情愿掏这笔钱,图的是什么?画面深处,更藏着不止一处早已物是人非的细节,细看才认得出来。
- 艺术家伊波利特·贝朗热与阿德里安·多扎
- 年代1862
- 媒材—
- 馆藏法国卢浮宫
这幅画全名《帝国时期的一次阅兵日(1810年)》,布面油画,画的是拿破仑一世鼎盛期,杜伊勒里宫前加鲁塞尔广场上的一场阅兵:左侧是骑兵与行进的队伍,右侧是白色军装列得齐整的方阵(可能是禁卫军或精锐部队),四周阳台与窗口挤满围观的巴黎市民。画面右下角却签着"Hte Bellangé.1862"——画家伊波利特·贝朗热落笔时,画里这场阅兵早已过去了52年,这不是写生,是一幅回头去画的历史画。
整幅画最惹眼的一笔——凯旋门顶端那簇金色战车与四匹青铜马——也是最不"诚实"的一笔。它们是拿破仑1797年从威尼斯圣马可教堂掠来的"圣马可之马":本是古典雕塑,1204年十字军东征时已被劫至威尼斯,几经辗转,1798年运抵巴黎,1808年正式装上凯旋门顶。可1815年拿破仑战败,这批马当即被送还威尼斯,此后再未回来——今天凯旋门顶上的驷马像,是雕塑家博西奥1828年另作的仿制品,姿态已不同。换言之,这一笔画的是一件47年前就已消失、此后再未出现的东西。
这重"消失的排场"还有第二层。画中另一座主体建筑——杜伊勒里宫——本身也在1871年巴黎公社时期被烧毁,此后从未重建。今天站在卢浮宫加鲁塞尔广场,凯旋门还在原地,宫殿却早已不在;研究者甚至要靠这幅画,才能复原宫殿被毁前与凯旋门、卢浮宫之间的空间关系。换句话说,今天的观众看到的,是两重"不复存在"叠出来的一次1810年:一半是被掠走又被仿制的战马,一半是被烧毁又从未重建的宫殿。
贝朗热不是随便什么人:他师从名家安托万-让·格罗,一生几乎只画拿破仑战争,与Charlet、Raffet等人一起,被视为塑造"拿破仑传奇"最重要的几位画家——据学者Solène Sazio 2024年研究,这代人经历帝国盛衰,把怀念画进了集体记忆,这幅画正是这条谱系里规格最高的晚期代表作。画中建筑部分——凯旋门与杜伊勒里宫——1863年沙龙目录特意注明由阿德里安·多扎完成:这位随德拉克罗瓦游历过北非的建筑画家专攻背景,人物调度才是贝朗热本行,两位专精画家各管一半,是当年法国沙龙历史画常见的分工。
这场重构的排场,买单人正是拿破仑三世:1863年6月22日,"帝室部"以15000法郎直接从贝朗热手中购下此画,钱出自皇帝私人。用侄子的钱,给伯父的排场镀金——第二帝国靠追认第一帝国的荣耀为自己的皇位找底气,是官方"拿破仑崇拜"最直白的一次操作。巧的是,1863年这届沙龙,也是马奈《草地上的午餐》落选、另辟"落选者沙龙"、常被视为印象派前奏的一年。这幅画此后辗转卢森堡博物馆、卢浮宫、凡尔赛宫、马尔迈松城堡,如今归卢浮宫绘画部(编号RF 60),却已撤出展厅,收进库房——连它自己,也成了这幅画里又一重看不见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