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龛中的花瓶
郁金香开在春天,罂粟开在夏天——凡·海瑟姆的花瓶里,两者却一起盛放。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近乎苛刻的规矩:只画眼前的新鲜实物,绝不凭记忆添笔,于是只能等花一朵一朵开,再耗时经年拼进同一支花束。这瓶花,没有一天真的这样开过。
- 艺术家扬·凡·海瑟姆
- 年代约1720–1740
- 媒材—
- 馆藏法国卢浮宫
这瓶花不可能真的存在过。橙红色的大花、白色与奶油色的玫瑰、蓝色矢车菊,配着叶脉清晰的绿叶和羽状蕨叶,挤得满满一瓶,蝴蝶与虫子落在花间——乍看只是一瓶开得极盛的花,但郁金香开在春天,罂粟开在夏天,眼前这两种花,从来不会在同一个季节里一起盛放。
这份不可能,是凡·海瑟姆自己一手造成的:他只对着新鲜的实物花卉写生,绝不凭记忆或想象添笔。这意味着画里每一朵花,都得等它在自己的季节里开好,画家才肯下笔——画完这一朵,再等下一朵开,然后拼进同一幅画,一整幅花束往往要跨一年甚至数年才能完工。据说他曾因迟迟等不到一朵黄玫瑰,把一幅画硬生生拖了一年没交,还写信向主顾解释:"去年弄不到一朵黄玫瑰,不然早就画完了。"这不是拖延症,是他宁可让主顾等一整年,也不肯让画里出现一朵自己没亲眼见过的花。
这场经年累月的拼接看不出接缝,靠的是画法本身够硬。这幅画画在木板上而非画布——底子更细密光滑,压得住这种纤毫毕现的笔触,花瓣的层叠、叶脉清晰的绿叶与羽状蕨叶,每一处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每一朵花都精确得像植物学插图。光线从上方直落,把花束中心那几层花照得近乎透明,越往边缘越隐进化不开的深褐色背景,极端的明暗对照,把一整年才凑齐的花,压进了同一个瞬间。
这些精确写生的花,各自也带着自己的意思:玫瑰喻爱与美,罂粟喻睡眠与死亡,郁金香经历过17世纪的炒作狂热后,成了财富与虚荣的代称。穿梭其间的蝴蝶与其他昆虫,是欧洲静物画里最老也最可靠的提醒——花开得越盛,离凋谢越近。凡·海瑟姆花一整年凑出的,不只是一瓶不可能的花,也是一整套关于繁盛与死亡同时成立的暗语。
这瓶被压缩进一年时间、又写满生死寓意的花,被安放在一个特殊的位置——深色背景围出一个虚拟的壁龛,这原是供奉古典大理石雕像的建筑凹位。凡·海瑟姆师法的是17世纪前辈 Jan Davidsz. de Heem 与 Willem van Aelst 的暗色壁龛手法。在当时的学院画科等级里,静物画长期被视为最低阶的画科,远不如历史画体面——把一瓶花放进原本属于雕像的位置,等于是说:这束花,配得上雕塑才有的瞻仰待遇。这类壁龛构图也常被形容为悬在房间壁炉上方、需要仰头去看——不是这幅画独有,而是同类壁龛静物共通的观看方式。
这种较真,成本极高,回报也极高。凡·海瑟姆在世时就是整个欧洲抢着收藏的对象:萨克森选帝侯、波兰国王、英国首相沃波尔都曾是他的买家,画作最高卖到1450荷兰盾,据称约是同期伦勃朗作品的五倍;后世更把他称作最后一位伟大的荷兰花卉静物画家。他对自己调色和处理颜料的方法极度保密,据说连亲兄弟都不准踏进他的画室——这瓶用一整年凑出的花,连做法都不肯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