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历史的排练厅
下载高清

拿破仑一世视察卢浮宫

约1810年,拿破仑来到卢浮宫一座还在施工的楼梯间视察;二十多年后,学院派画家库德把这一幕——皇帝、建筑图纸、满地脚手架——重新搬上画布,成就一件为帝国歌功颂德的订件。奇怪的是:画里这座宏伟的入口大梯,今天你走遍卢浮宫也找不到,它早已整段从这座宫殿里消失。它究竟遭遇了什么?而一件颂圣的订画,最后又是怎样和它的命运缠在了一起?

约1810年前后,楼梯还在施工,拿破仑来到卢浮宫工地。二十多年后,学院派画家库德重构了这次视察:皇帝站在平台上,黑色双角帽、军便服、白裤黑靴,侧影朝向画面左方;左侧台阶上三名黑衣文职者中,两位年长者即建筑师珀西耶与方丹,一人正俯身展开大幅白色图纸。皇帝身旁是佩红色大绶带的制服高官,据卢浮宫编目,随行者为皇室总管达吕伯爵与博物馆首任馆长维旺·德农;画面右侧是未完工的工地:一把长梯斜倚着木构脚手架,梯上空无一人,梯脚立着缠头巾的工人。全画的修辞一眼可读:皇帝不在战场,而在工地,摊在他面前的不是作战地图,是建筑图纸——帝国被呈现为一项永续的营建工程——而画布留住的,恰是它消失前的样子。

这座楼梯配得上御驾亲临。它是珀西耶与方丹1809至1812年间为"拿破仑博物馆"修建的正式入口大梯;德农执掌的这座博物馆,陈列着从整个欧洲征掠而来的杰作。有史家称,拿破仑把卢浮宫变成了"一部了不起的宣传机器"——这座为战利品博物馆设计的仪式性入口,肃穆的新古典石作与馆中古物相称,正是官方艺术服务帝国意识形态的标本。

真正微妙的是订画时间。1833年下单的不是拿破仑的继承者,而是刚取代波旁王朝的"国民之王"路易-菲利普——这一年七月王朝正系统性收编拿破仑传奇:旺多姆圆柱顶重立皇帝像,七年后又迎回皇帝遗骨。让前朝皇帝的卢浮宫工程入画,是新君自我合法化的一环:历代君主皆营建卢浮宫,我承其绪。这批本拟装饰阿波罗长廊的订件从未安装,1851年更随路易-菲利普的私人收藏一起被拍卖——装饰计划的流产,恰成七月王朝命运的注脚

也因为画于1833年,它有罕见的档案可信度:方丹当时仍是卢浮宫在任建筑师(任职至1848年),珀西耶也在世。库德画的不是遥远历史,而是活人的纪念碑——彩绘拱顶、红色大理石柱、壁龛里的白色立像,都经得起当事人核对。这份可信度很快变得珍贵——楼梯没能活多久。

拿破仑倒台时装饰尚未完成,"拿破仑博物馆"随战利品归还而解体;1865年建筑师勒夫埃尔将旧梯大部拆除,取而代之的新梯,恰以画中陪在皇帝身边的那位大臣命名:达吕楼梯。1883年,萨莫色雷斯胜利女神安放于其顶层平台——今天游客仰望女神的位置,约略就是画中拿破仑驻足之处。旧梯只有上层的部分天顶画与圆柱幸存,构成今日的"珀西耶与方丹厅"。而这位达吕,还是司汤达的表亲与仕途恩主。

于是它的身份倒转:为颂扬营建而生,最后成了那个消失的帝国入口最重要的彩色视觉档案之一——博物馆解体了,楼梯拆掉了,画布上的空间再无对应物。而全画最有档案价值的,恰是右侧那些最不庄严的角落:斜倚脚手架的空梯、木箱状的巨大围挡、栏杆投在台阶上的影子——正是这些"未完工"的细节,把一幅颂圣画坐实成了施工现场的第一手记录。

← 返回展厅 · 历史的排练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