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切斯卡·达·里米尼与保罗·马拉泰斯塔的幽魂
乔治·艾略特说,这幅画能让她看上几个小时;波德莱尔却把这类画家骂作"感伤派的猴子"。阿里·薛费尔的这对地狱恋人,画了33年、六个版本,眼前这幅是最后一版,也是19世纪最卖座、最被专业鄙视的画面之一。
- 艺术家阿里·薛费尔
- 年代1855
- 媒材—
- 馆藏法国卢浮宫
画面右侧阴影里,但丁一身红衣红帽,与深色衣袍的维吉尔并立——两人只是见证者。真正勾住视线的,是中央偏左那团几乎自体发光的躯体:弗兰切斯卡·达·里米尼与保罗·马拉泰斯塔相拥,半透明裹尸布卷着两人,飘荡在地狱第二层的永恒旋风里,保罗身体后仰、一臂半掩痛苦的脸,弗兰切斯卡双眼紧闭、双臂环住他的肩颈。这是阿里·薛费尔1855年画的布面油画,171×239厘米,常被简称《弗兰切斯卡·达·里米尼》——也是他同一构图前后画了33年、至少六个版本里的最后一版,画于他去世前三年,1900年由独女遗赠入藏卢浮宫。
两人是13世纪真实人物:弗兰切斯卡因政治联姻,被许配给里米尼领主"瘸子"乔万尼·马拉泰斯塔,却爱上他英俊的弟弟保罗。据但丁的讲法,二人共读兰斯洛特与桂妮薇儿的爱情故事时接吻,被乔万尼撞见,1285年双双被杀——但丁安排弗兰切斯卡在《地狱篇》第五歌里亲口向自己讲述这段往事,是全诗最著名的段落之一。
能画六遍,是因为薛费尔别无退路。他荷兰出生、后入法籍,是法国浪漫主义画家,人称"灵魂画家",1822年起任奥尔良公爵——即后来的法王路易-菲利普——子女的绘画老师;1848年革命,宫廷庇护随王室垮掉,此后他更依赖私人订件,也更依赖回炉自己最成功的构图。1846年,波德莱尔在《1846年沙龙》专辟第十三章《论阿里·薛费尔先生与感伤派的猴子们》,痛骂这类"感伤派"画家多半是拙劣艺术家——靠情节打动人,不靠绘画本体;可到1854年,最受推崇的1835年那版在英国展出,小说家乔治·艾略特却说自己能对着它看上几个小时。薛费尔是这场"插图 vs. 纯绘画"审判的活靶子,而这构图恰恰是最容易被瞄准的例子。
这不是孤例。1822年,这构图首次在沙龙展出,与德拉克洛瓦石破天惊的《但丁的小舟》同厅——薛费尔当时反响良好,风头却被德拉克洛瓦盖过;后来《但丁的小舟》被艺术史奉为浪漫主义绘画的开山之作,薛费尔那版原作反而下落不明。同样的错位延续到今天:据公开报道,这幅画曾被卢浮宫收入以碧昂丝与Jay-Z命名的参观路线,在大众文化里依然抓人;但专业艺术史谈这一题材,参照系几乎总是德拉克洛瓦,鲜少见到针对薛费尔这一版本的专门论述。
波德莱尔嫌弃的"文学插图",恰恰是这幅画最耐看的地方——它把诗行译成了身体。据记载,保罗胸口、弗兰切斯卡背部各带着遇害当天的剑伤,只是这版因光线角度不甚清晰;但丁把好色者的刑罚设定成永恒旋风裹挟,这对情侣当年被欲望卷走,如今被风继续卷走,伤口从未愈合,风也从未停——这正是他"以罚映罪"的逻辑:欲望与死亡焊在同一具身体上。画面右侧,但丁因悲悯而前倾、一臂按住胸腹、由维吉尔从身后架住,这个姿态就是《地狱篇》第五歌末句"我如死尸倒地"的字面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