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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D.O.M.酒瓶的静物

克罗格因贫困渔民、堕落女性题材闻名,静物画在他手里极为罕见。可1883年,他对着一只法国修道院风味的利口酒瓶画了整整一幅——不是虚空说教,而是把当红商业品牌直接搬上画布。

克罗格最为人熟知的,是贫穷渔民、劳工阶层女性,乃至风尘女子。静物,尤其一只酒瓶,几乎不在他的题材清单里。1883年,他一边画着母亲的疲惫、堕落女性的处境——同年的《母与子》与《Madeleine》——一边却单独抽出一块画布,对着一只法国利口酒瓶画了整整一幅。这不是走神,而是同一双眼睛换了个观察对象

画面里,一只黑深色的Bénédictine酒瓶位于左侧偏中上方,米黄色瓶贴清晰可辨。瓶子左上方是一件白色陶瓷或石膏小雕件;右侧中部是一只红蓝相间的纸质包装盒;右侧并排两只白瓷盘碟;右上方远景是一件长条形管状或管乐器状物件;右侧背景隐约一片棕褐色布料;前景左下角是一个深暗的球形或瓶盖状物件。桌面深青绿色,光自左侧上方,阴影清晰。画幅横长60×29厘米,宽高比近2:1,这种狭长格式在静物画里少见,更像随手记下的一页速写

瓶身上D.O.M.三个字母,是拉丁文"Deo Optimo Maximo"(至善至大之神)的缩写——这个"修道院"名号,其实是十九世纪的商业发明:酒商Alexandre Le Grand于1863年将其商品化,1864年4月又为六角瓶型和D.O.M.字样注册专利。到1873年,年产已超15万瓶,行销欧洲,是上流社会的奢侈符号。克罗格落笔的1883年,这个"古方"神话已流通二十年——瓶子越古老,营销手法就越现代

这幅静物组合以酒瓶为主体、其余器物为陪衬,是克罗格式的选择。传统静物画常用酒瓶、骷髅、将熄的蜡烛指向"虚空"(vanitas),警示人生短暂。这幅画没走这条路——不是道德训诫,是一件当红商品本身:瓶贴、瓶形、包装盒连同陶瓷器皿,都被平实记录下来。这与他一贯的自然主义信念同源:他师从写实画家Karl Gussow,深受左拉、马奈、库尔贝影响,信奉直接观察,不编情节。渔民和风尘女子,是他对准的社会现实;这只酒瓶,是商业现实。

这只瓶子很可能不是摆拍出来的。1883年,克罗格正在斯卡恩艺术家殖民地第二次驻留(1882—1884),同在的还有P.S. Krøyer、安娜与米凯尔·安彻,Brøndum旅店是艺术家社交中心,聚会常有香槟助兴。这类法国进口利口酒,正是波西米亚圈子聚会桌上常见的东西——比起特意摆好的道具,这样一只酒瓶径直入画,更像宴饮之后顺笔一记,横长的画幅与这份即兴感恰好对得上。

这只瓶子的吸引力,不止克罗格一人认得。1919年,柏林分离派联合创始人George Mosson也画过一幅含D.O.M.瓶身的静物,瓶子同样是画面主体,与克罗格这幅相隔三十六年、一次世界大战。1864年那场专利注册留下的标识,显然达成了它的商业野心。看这幅画时,不妨把视线先钉在瓶贴与瓶形上:那是Bénédictine最直接的标识,也是克罗格把画渔民的那双眼睛,原样用在了一只酒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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