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之一的国民

这两具棺材摆在街角不是道具，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视觉等式。中央塔楼硬边平涂、色块分明，窗子切成一排深色竖缝，街面空无一人；棺材和脚下交叠斜倚的几截木条，用的是同一种技法——不留笔触，边缘不做过渡。楼是立起来的棺材，棺材是放倒的楼：建筑与死亡在这幅画里，共享同一套色块和轮廓语言。屋檐上方，一枝花斜斜探出，尺寸夸张到几乎盖住半个楼顶——深色叶片衬着成簇的白花，生长的痕迹楔进了这幅全是几何直角的构图，跟楼下的棺材遥遥相对。

这种空荡不是de Chirico式的形而上疏离，是证词。Guglielmi 1906年生于开罗，父亲Talmiro Guglielmi是托斯卡尼尼乐团的小提琴手，一家人辗转米兰、日内瓦，1914年才落脚纽约东哈莱姆的意大利贫民区。他画的不是别处的贫民窟，是自己长大的地方。1934到1939年，他受雇于WPA等联邦艺术救济项目谋生；这幅画本身也由纽约市WPA出资完成，1943年正式捐给大都会博物馆。超现实的构图之下，是切身的身体记忆。

标题也不是随手取的。1937年1月，罗斯福就职演说里那句"I see one-third of a nation ill-housed, ill-clad, ill-nourished"（我看见这个国家三分之一的人住不好、穿不好、吃不好），第一次把大萧条的住房危机定成一个全国性的政治数字。第二年，剧作家Arthur Arent把这句话写成"活报剧"《One-Third of a Nation》，由WPA联邦剧院项目搬上舞台，专讲纽约贫民窟住房问题。1939年，Guglielmi把同一个标题按在了这幅画上——一句话在演讲、戏剧、绘画三种媒介里接力了三年，这样的标题重复，在美国艺术史上极少见。

这种把建筑画成死亡的手法，不是他一个人的怪癖，但曾经没人愿意这样看。《纽约时报》一度讽刺他是"无休止的借用者、不可遏制的折中主义者，似乎贪婪地掠夺他人风格"；他同年画的另一幅题材相近的《Tenements》（现藏乔治亚美术馆），1946年被选入美国国务院"Advancing American Art"海外巡展，本想证明美国艺术自由，却被杜鲁门总统骂作"懒人的涂鸦"，1947年遭国务卿马歇尔叫停，全部展品当剩余财产拍卖——他和同代的新政社会艺术家一起，被战后抽象表现主义主导的艺术史叙事长期忽略，直到1975年艺术史家John Baker重新评价，1982年Ilene Susan Fort把他和Walter Quirt、James Guy一起定位为美国"社会超现实主义"的核心代表——不照搬欧洲超现实主义那套梦境与性象征，而是借蒙太奇式的拼接，把社会政治判断直接楔进写实的画面——才算翻案。

这幅画本身不到一平方米，画在廉价的梅森奈特纤维板上——不少资料误记成画布或木板，大都会博物馆的官方记录写得清楚：oil and tempera on Masonite。1943年，它由纽约市WPA捐赠入藏大都会，没有被卷进"Advancing American Art"那场政治风波；同一年画的姐妹作《Tenements》就没这么平静，1947年那场清算之后，最终作为"剩余财产"拍卖。同一双手画的同一个主题，两幅画走向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