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夺丽贝卡
"德拉克罗瓦的画如同自然,痛恨真空。"这句被引用了一百多年的名言,是波德莱尔站在这幅画前写下的。同一届沙龙上,骂它素描潦草松垮的声音也同样响亮。传世的赞辞与刻薄的差评,说的都是眼前这团挤到观者脸上的人马混乱——波德莱尔究竟看见了什么?
- 艺术家欧仁·德拉克罗瓦
- 年代1846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整场劫持被压到画面最前沿。青灰花斑马背对观者、扭身躬起,马上的萨拉森奴隶反身向下,双臂钳住昏厥的丽贝卡:她头向后仰、面色苍白,身体在浅灰白长裙里横成对角线,一条手臂垂着;另一名奴隶托住她下半身往上推。背景里,托奎尔斯通城堡在浓烟烈焰中烧成剪影。情节出自司各特《艾凡赫》——1846年沙龙原题《圣殿骑士布瓦-吉尔贝下令在弗龙德伯夫城堡陷落时劫走丽贝卡》已把故事讲完:骑士觊觎犹太少女丽贝卡已久,趁乱命两名奴隶动手。画面却把下令者打发到右下角:尖盔白袍,带着棕红战马挤在自己罪案的边上。德拉克罗瓦要画的不是主使,而是混乱本身——人、马、火拧成失稳的螺旋,直压到观者脸上。
这团混乱当年挨的骂正是"素描潦草松垮"。波德莱尔判决相反,《1846年沙龙》里那句"德拉克罗瓦的画如同自然,痛恨真空"正是评它时写下的——理由在前一句:"色调的完美秩序",强烈、紧凑、彼此咬合、合乎逻辑。撑住画面的不是线描的轮廓,而是颜色之间的结构。红色在画上接力:鞍毯、马旁奴隶的红帽芯红靴与绛红衣袖、前景的红织物,一路接到背景火光;蓝灰从马的皮毛接到深蓝束腰,再到左上角一小块天。视线被色块推着走完整幅画。潦草的是线,严密的是色——骂与赞指着的其实是同一个事实。这场争执后来名为浪漫主义色彩派与学院线描派之争,此画是标本级证据。
这种压缩是掂量过两次的选择,对照组来自画家本人。司各特他画了三十多年,1858年又重拾此题(今藏卢浮宫):后一版空间拉开、城堡放大,改由布瓦-吉尔贝亲自抱人,更清楚也更从容,公认却不及1846年版浓缩暴烈。另一处修订在画面最下缘:那组战利品静物——圆鼓状物、红织物、匕首、串珠——在里尔美术宫藏的构图素描里没有,是画成时才添的。就这窄窄一条,把"洗劫"铺到观者脚前;被说"痛恨真空"的画家,连底边也不肯留白。
混乱还搅动身份的秩序。主使是基督教骑士,受害者是犹太少女,动手的是穆斯林奴隶——暴力、情欲与异域拧在一起,画里却没有一个道德手势。当代评论者Camhi认为,德拉克罗瓦用体感、在场与情绪取代了道德判断;并注意到丽贝卡的金饰金拖鞋把她也"东方化",却又与劫持者分得开。头巾、衣饰、马具的北非气息,攒自1832年的摩洛哥之行——中世纪英格兰故事被整体改写成东方场面。她甚至提出,画家代入的或许正是丽贝卡本人——一家之言,却点中画的情感重心:不在任何胜利者,而在那具被动承受的身体。
美国很早就认下了它:1888年布鲁克林收藏家Lyall购藏,1903年大都会用Wolfe基金买入,是最早进入美国公共收藏的德拉克罗瓦作品之一;馆方今天称它"德拉克罗瓦最伟大的画作之一"。"痛恨真空"后来脱离语境,成了德拉克罗瓦的万能标签,但它最初是一条具体观察,对象就是这幅不到一平方米的画布——上面确实没有一处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