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花
眼前这片苍白的背景,梵高没画过——他画的是粉色。写给弟弟的信里,他说得很清楚这束鸢尾花该有怎样的柔和;可墙上这幅,早就不是那种柔和了。
- 艺术家文森特·梵高
- 年代1890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乳白灰色的陶瓶立在画面下方中心偏左处,瓶里一大束深蓝紫色鸢尾花,绿色茎叶向上向外绽放;花叶边缘勾着粗黑轮廓线,颜料堆得很厚,笔触扭结成一道道痕迹,这是梵高阿尔勒时期受浮世绘影响、早已用熟的画法。画面底部一道绿色地平线,背景铺着大片苍白——这片苍白,梵高没有画过。
他画的是粉色。大都会的保护科学团队用光谱扫描、颜料切片显微分析核实过这一点:梵高用的红色颜料见光易褪,130多年展厅灯光下红色成分大量褪失,才剩下今天这层苍白偏蓝白的底子;团队据此做出数字复原图,还原出原本粉、紫、绿三色相衬的样子。也就是说,此刻挂在墙上的,是这幅画褪色之后的样子。
这层粉色不是随手一选。写给弟弟提奥的信里,梵高特意把这一幅和另一幅竖构图、黄色背景的鸢尾花(现藏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馆)放在一起对照:黄底那幅,他要的是"极不协调的互补色,因对立而彼此增强";这一幅,他靠绿、粉、紫三色的组合,要的是"和谐柔和"——一个存心制造冲突,一个存心制造呼应,两幅画其实是同一场色彩实验里对照的两组。褪色抹掉的不只是好看,是这场实验里被拿掉的一个变量。
这场实验其实有四幅画那么大。1890年5月,在圣雷米疗养院住满一年、即将启程北上的最后几周里,梵高一口气画了两幅鸢尾、两幅玫瑰——四幅尺寸相近的插花静物,是他住院这一年里唯一认真投入的静物系列。花瓶位置统一偏离中心,地平线也刻意对齐,摆明是当一组来构思,跟他在阿尔勒画向日葵、画卧室时那套系统性配色练习一脉相承,不是精神状态不稳时的即兴挥毫。2015年,大都会把分散多年的四幅重新凑齐展出,特意选在那封信写就整125年的那一周开幕,同时公布了颜色复原的研究成果。
笔触明快,色彩饱满——这几幅静物跟住院这一年里更常被提起、情绪不安的风景画(比如《星夜》)比,状态松弛得多,一般被解读成对新生活的期待。这份轻快没能维持太久:两个月后,梵高在奥维尔离世。
四幅之中,这一幅还常被人和梵高更有名的另一幅《鸢尾花》搞混:那幅不见花瓶,鸢尾铺满整个画面,1987年拍出天价而闻名全球,现藏洛杉矶盖蒂博物馆,其实完全是两回事。盖蒂那幅画于梵高刚住进圣雷米疗养院时,1889年5月;眼前这幅画于他即将离开时,1890年5月,中间正好隔了整一年。一幅任由花铺满整块画布,一幅把花收进瓶子,纳入四幅一组的色彩系列——从入院到出院,梵高画了两次鸢尾花,色彩语言已经换了一整套方法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