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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束

黑色玻璃高脚杯里,一束"不可能"存在的花——郁金香、玫瑰、鸢尾的花期本不重叠,却被克拉拉·佩特斯拼进了同一束。石台一角,她的签名"Clara P."紧挨着一小枝勿忘我:forget-me-not,字面意思就是"别忘了我"。这句请求,历史用了四百年才算真正听懂。

佩特斯拿起画笔时,花卉静物这个画种几乎还没有历史。据普拉多2016年佩特斯专题展研究,在她1607年首件签名纪年之作问世前后,尼德兰地区的花卉静物画还不到十幅。大都会这幅《花束》定在约1612年(馆方区间1607—1617年,1612为居中估算),木板油画,46×32厘米:一束奢华的晚春花卉插在黑色玻璃高脚杯(roemer)里,摆在浅灰石台上。这幅画,不只是一幅漂亮的花卉画,而是这个后来风靡两百年的画种草创期,留存至今的稀有见证

这束花同样并非写生实录。玫瑰、郁金香、鸢尾、矢车菊、菊花挤在同一束里,花期其实互不重叠——凭记忆和习作拼出一束"不可能"的花,是当时花卉静物画的通行做法。佩特斯画得极为严谨:露珠、虫蛀的叶片、开始低垂的郁金香,如实交代;石台边缘散落着凋谢的花瓣,左下方还停着一只棕色蝴蝶。这些细节不是单纯炫技,而是当时静物画惯用的vanitas寓意:花开得越是奢华,越暗示着它转瞬就会凋谢

这层寓意,落在石台左下角一处不起眼的签名上。"Clara P."紧挨着一小枝蓝色勿忘我——forget-me-not,字面意思正是"别忘了我"。大都会与CODART等均称这是她"典型的、俏皮的自我指涉手法"。这不是她唯一的一招:更常见的是把签名刻在餐刀刀柄上,或把肖像藏进器皿反光里——被认为是继凡·艾克之后,最早、最执着运用"反光自画像"的画家之一。但在这幅《花束》里,她换了更直白的方式:用一句双关语,把自己的名字按进画面

这份"留名"的执意,放回17世纪的行业规矩里才看得出分量。当时女性被禁止研习裸体模特,历史画、宗教画这类"高级"画科的门槛因此对她们关着;静物画——尤其花卉、早餐题材——是少数向女性开放、市场又肯买账的入口。佩特斯是这条路上最早也最成功的先行者之一,此后拉赫尔·勒伊斯、朱迪特·莱斯特尔延续了同一条路径。

可这句"别忘了我",历史几乎真没听进去。很长一段时间里,"Clara Peeters"这个名字就说不清楚——早期研究者曾把她和安特卫普另外两位同名女性(一位女继承人、一位阿姆斯特丹性工作者)混为一谈。她一生确证传世的作品不过四十幅,直到2016年普拉多博物馆为她举办专题展——这是普拉多两百年馆史上首次为女性艺术家办个展——她的生平轮廓才逐步理清。一句写在花瓣旁的请求,隔了四百年才算真正兑现

身份理清后,收藏界随之跟进。2020年,大都会从英国一处私人收藏购入这幅画时,时任欧洲绘画部助理策展人亚当·伊克坦言,佩特斯一直排在他收藏清单的第一位;部门主任克里斯蒂安森与馆长霍莱因也"立刻意识到这次收藏的重要性"。这是大都会第二次收藏早期尼德兰/弗兰德斯女性画家之作,意在填补馆藏里长期存在的性别缺口——伊克提到的下两个目标,正是勒伊斯和莱斯特尔,那条路上的后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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