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妆的女子
她背对我们坐在梳妆台前,画面左侧那面立镜本该照出她的脸——莫里索却把镜中的影像揉成一团化不开的雾,而她自己也压根没有看向镜子,只是低头望着台上的一枝玫瑰。1880年,这幅画和德加、马奈的浴室女子挂在同一场展览里,评论家给她的形容词却截然相反。
- 艺术家贝尔特·莫里索
- 年代1875–80
- 媒材—
- 馆藏美国芝加哥艺术博物馆
《梳妆的女子》里,她背对着我们,四分之三背侧坐在偏右的梳妆台前。一只手臂扬起搭在脑后,似在打理,又像要取下发髻;低肩露肩的白色礼服,颈间系一道黑丝绒缎带,耳垂缀着一枚珍珠耳坠——缎带和耳饰都还没卸,暗示这是舞会刚散、正在卸妆,不是清晨的例行梳妆。画面左侧斜置着一面可转动的穿衣镜,只露出一角褐色木框,镜面被几笔近乎抽象的笔触"雾化",认不出一张清晰的脸。整幅画是银灰、白、浅紫、粉的高调色谱,人物和背景常融成相近的颜色,几乎是一首单色的"视觉音诗"。
"女子对镜"是十九世纪画坛反复处理的母题:借镜子让观者把毫无察觉的她看两遍——背影一遍,镜中自我欣赏的脸一遍,这类题材常和"风月场女子"挂钩。1880年第五届印象派联展上,这幅画恰和德加、马奈几件浴室梳妆题材的作品挂在一起,评论界给他们的形容词离不开暧昧;轮到莫里索,用词换了一副面孔——"迷人""纯真""贞洁""时髦优雅",批评家于斯曼干脆叫她"闺房的编年史家"。同一个母题,评价两极分化,这批画从一开始就被读作对整套窥视图式的偏离。
偏离具体落在这面镜子上。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前馆长詹姆斯·伍德在馆方图录文章里写道,这幅画「打破了用镜子来加倍窥视一个浑然不觉的女子之乐趣的传统惯例……由此产生的意外复杂性,使我们不得不去思考被看这一状态本身,即便我们正处在看的行为之中」。镜子的失效其实是双重的:镜中的影像揉成模糊色块认不出脸,女子的视线也压根没有投向镜子,而是低头看着梳妆台——台上一只玻璃瓶插着粉色玫瑰,旁边摊着几件白色织物,像脱下的手套或花饰。本该转播她的自我欣赏,这里却什么都没有。
面容缺席的不只镜子。莫里索没把签名签在惯常的画面一角,而是签在镜框的下边缘——不少学者猜测,这个背对我们的女子,或许是画家自己的某种化身;但这纯属推测,无资料证实模特身份,只能当作一个耐人寻味的巧合。
学界的解读也不是铁板一块。莫里索研究权威安·希戈内特认为,梳妆是女性私密的自我创造,莫里索"把情色转化为一场空洞的景观";阿德勒与加布更审慎,认为题材依然是"对女性气质的社会建构",未必颠覆了男性凝视;辛迪·康提醒:肩背与身体轮廓并未被完全抹掉感官性,莫里索的贡献是用松动笔触把心理状态压过情色,而非让感官性彻底消失。
这种处理莫里索不止用了一次——仅1876年,她八幅作品里就有四幅是同一题材,梳妆室、卧室,几乎是当时女性画家能进入的全部空间,男性同行能去的咖啡馆、后台,她们进不去。这幅画后来的收藏链条,两条记录年份对不上,但都认:玛丽·卡萨特确实私人收藏过它——一位女性印象派画家,买下同行笔下这幅镜子照不出脸的画,挂在了自己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