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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蓝天鹅绒布上的木兰花

三朵木兰斜卧在深色天鹅绒上——一朵盛放,一朵半合,一朵在开放途中,脚边还窝着一枚花苞。单看题名《浅蓝天鹅绒衬布上的木兰花》,像一张维多利亚时代常见的花卉静物。但艺术史家读出的是另一回事:一次精心伪装的裸体画。答案不在标题里,在花瓣怎么打开、光怎么打在上面。

背景暗褐黑色,近乎无细节;深色天鹅绒从画面左上垂坠而下,堆出层层褶皱,只在受光处泛一层灰蓝——题名里的"浅蓝",指的正是这层光泽,不是通体的颜色。三朵白色木兰斜卧其上:右边一朵完全绽放,正对观者,花瓣外翻,中央探出一根蕊柱,锥状,黄绿色;左边一朵收成半合拢的杯状;中间一朵正在开放;下方还窝着一枚花苞,浑圆青绿,尚未绽开。周围簇拥广玉兰厚叶,几片叶背翻出锈棕色绒毛——正反异色,希德画得精确;右侧探出一截光秃枝条,缀两片干褐垂叶。此画作于1885至95年间,是希德64岁婚后定居佛罗里达圣奥古斯丁那些年的招牌题材,把本地花卉铺陈在天鹅绒上,衬布颜色、花朵数量,各版不同。

三朵花分处开合的三个阶段,摆在同一块天鹅绒上,精确得像植物学插画。艺术史家Barbara Novak从这份精确里,读出了完全不同的意味:她在论文《Martin Johnson Heade: The Enigmatic Self》里,把希德晚年这批木兰、兰花静物统称为"裸体历史画"(nude history paintings)——花朵铺在天鹅绒上,呈现的是"肉感的荧光"(fleshly luminescence),希德借画花完成了一次自我匿名化的情欲表达。她还把木兰画和同期的兰花画并置:花瓣缠绕、蜂鸟依偎其间,是同一种"性意味的重叠"。

这不是Novak一人的孤例读法。惠特尼博物馆馆长John I. H. Baur在1954年一段常被转引的评语里,形容希德笔下天鹅绒上的木兰——肉感,雪白,惊人地陈列着,宛如躺在长榻上的奥达利斯克(东方主义绘画里长榻横陈的裸女;原话指的是系列里"红天鹅绒"那一版,后来被借用为整个系列的通用读法)。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官网文案至今写着"stretched out like an odalisque",呼应着这个传统。这套读法能立住,也靠光线:光异常锐利地打在花瓣上,馆方文字形容这种打光"唤起梦境般的超真实感"——真实到近乎骗过眼睛,"花是肉体"的联想才站得住。

这套情欲读法能被"看见",本身带着20世纪的滤镜——希德生前并不走红,1904年去世后长期被冷落,转折点是二战前后"19世纪绘画复兴":1975年Theodore Stebbins出版希德画作全目录,此画收录其中,编号331。Stebbins后来感叹希德的画"至今仍不断从车库甩卖之类的地方冒出来"——几乎是这幅画身世的写照:1975年前只知在宾州一户私人藏家手中,再往前不可考;1983年经纽约Spanierman画廊转手,卖给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藏品号1983.791)——馆方唯一的展览记录,也是1968年那场复兴浪潮里的展览。这类"纪念品级"静物,本卖给南下佛州的富裕游客,20世纪末拍卖市场却给出天差地别的估价——1996年佳士得同系列一幅拍到93.75万美元,这落差正是"被重新发现"最直白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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