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德罗修士开枪射击马拉加托，其马逃走

佩德罗修士从马拉加托身后开枪，枪口迸出一团橙黄火光，子弹打进他的腿，他双腿瞬间僵住、双臂向两侧甩开，踉跄着还没有倒下，回头望向开枪的修士；两人之间，受惊的坐骑正朝右奔逃，浅色天空下只用几笔稀薄的灰褐扫出，修士的枪管从它身前横过。这是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藏戈雅"修士佩德罗制服强盗马拉加托"六联组画的第五幅：前四格是持枪逼近、修士献鞋、夺枪、枪托相击，一路步步紧逼，这一格才是全组唯一真正打响的一枪。

这具身体的戏剧性藏在改笔里。技术检测显示，马拉加托的双腿原本沿对角线大步张开，是奔跑的步子；戈雅后来把两腿收紧并拢，人物看起来不再像在跑，倒像被这一声枪响钉在原地——用姿态而非表情传递恐惧，他后来在《1808年5月3日》的刑场人群里用得更狠。背景那匹脱缰的马藏着另一层信息：真实劫案里，马鞍上还搭着他的另一支手枪，马一跑，退路和备用武器一并没了。枪响、腿僵、马失被摆进同一秒，这一格画的是一个人在同一瞬间失去所有选择。

这一枪对应着1806年一桩轰动全国的劫案。强盗真名佩德罗·皮涅罗，"马拉加托"是绰号；四月底他从卡塔赫纳兵工厂的苦役中越狱，一路抢劫逃向托莱多省。六月十日他在奥罗佩萨附近一处民宅挟持人质，上门乞讨的佩德罗·德·萨尔迪维亚修士恰好撞上，也被扣下。修士假意替他找双鞋，趁机夺枪、惊马，随后开枪，用绳子把他捆住，看管到当晚十一点官府赶到。他属方济各会赤足一支，画里那双趿着凉鞋的赤脚和腰间垂下的白绳都照实画着——而那根腰绳，正是下一格捆人用的东西。

戈雅画这组画时的本职是西班牙宫廷首席画师，日常是王室肖像委托，这六幅却没有委托人：1812年他妻子去世后分家的清单里，六幅小画作为一组仍登记在戈雅名下，作价七百雷亚尔，整组分给了儿子哈维尔——一个本该忙于宫廷肖像的人，私下花心思画了一桩街头案件。形制也耐人寻味：六块小木板依祭坛画基座饰带（predella）的样式排开，这种格式历来专讲圣徒生平神迹，他却拿来讲一桩当代刑案。此案当年经报纸、小册子、歌谣和通俗版画传遍西班牙，他画的其实是社会新闻。后世常把这六格视作连环叙事乃至电影分镜的雏形：不靠一幅画收纳全部情节，靠六个独立镜头接力，放在1806年相当超前。

这类小画学界并未轻视，Gassier与Wilson的戈雅全集编目、Hughes的专著到2025年芝加哥新版馆藏精选画册都收着它。真实的马拉加托被押往马德里受审，判绞刑，同年八月十八日处决；戈雅没画那个结局，他挑的是枪响这一秒——那个人还站着，还来得及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