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迪乌斯·奇维利斯的密谋
塔西佗笔下这位巴达维亚首领,其实几乎通篇被称作"盖乌斯·尤利乌斯·奇维利斯"——原文只错写过一次"克劳迪乌斯",这个笔误却成了流传至今的标准画名。名字尚且以讹传讹,画本身的命运更荒诞:这是伦勃朗尺幅最大的作品、也是最后一幅世俗历史画,挂上市政厅大厅不到一年就被摘下退还,此后再未挂回。它到底哪里冒犯了甲方,至今没人说得准。
- 艺术家伦勃朗
- 年代1661
- 媒材—
- 馆藏荷兰国立博物馆
伦勃朗一生画过的最大尺幅作品,也是他最后一幅世俗历史画——挂上不到一年,就被甲方摘下退还。它原属阿姆斯特丹新市政厅(今王宫)大厅装饰计划:四周本计划挂8幅历史画,讲述巴达维亚人反抗罗马的故事——17世纪荷兰人视这段古代起义为建国神话。整组委托原签给伦勃朗的学生戈弗特·弗林克,1660年他猝逝只留下草图,伦勃朗才接手了"奇维利斯密谋"这一幕。艺术史家西蒙·沙玛称,这是晚年伦勃朗拒绝迎合官方趣味的标志性案例:市政官员想要一个文明的建国先祖,伦勃朗给的却是一个野蛮的军阀。
伦勃朗对这场"密谋"的呈现,处处是他自己的戏剧化选择,而非照搬文献。塔西佗《历史》记载,公元69至70年,巴达维亚首领奇维利斯在圣林秘密召集部族酋长,"以野蛮的仪式与奇特的誓言"把众人绑在一起,起兵反罗马——原文只说到这里,没讲仪式具体形式。画面是一场夜宴:奇维利斯居中,独眼(塔西佗原文明确记载的身份标志),头戴一顶蓝橙色高冠,高举一柄弯刀;围坐的首领们持剑参与仪式,多人高举长剑。这场"举剑立誓"是伦勃朗自己的发明——此前的图像传统只画握手立誓。光源同样是他的选择:像是烛光藏在桌面、人物身后,借白色桌布反射向上照亮众人的脸,阴森戏剧化,与同组画家明亮的处理相反。
这幅画约1661年10月挂上,1662年7月还在原位,随后(约9月前)被摘下退还,此后再未挂回。同时代没有文献记载原因,后世学者的推测有几种,彼此不互斥,且都还只是推测:那顶"王冠"样式不合常规,隐隐有僭越王权的意味,在共和政府大厅里显得政治敏感;塔西佗笔下那个独眼首领——酗酒立誓、面容有残缺——被如实画出,不是官方想要的体面祖先;伦勃朗近景、暗色调的处理,和同组明亮疏朗的历史画放在一起,从6米高处很可能看不清楚;也可能只是屋顶漏水损坏了画布,或合同、付款起了纠纷。
画被退回后,很可能是伦勃朗自己把它裁小,想让残余核心部分能单独卖掉,裁剪时还改了细节,比如加长了桌子。现存这196×309厘米,只是原作面积的四分之一,另外四分之三,连同更宏大的建筑背景与更多人物,都已不存——唯一的视觉证据,是伦勃朗画在一张丧葬告示卡背面的速写,现藏慕尼黑。
此后几经转手,约18世纪运抵斯德哥尔摩,1865年起长期寄存斯德哥尔摩国立博物馆,至今150余年;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却从未真正拥有过它,只在1925、1969、2014年三次"回娘家"式短期外借展出过。肯尼斯·克拉克评价这幅画"近乎荒谬",又说它带着莎士比亚式的怪诞生命力,两极评价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这到底是杰作,还是一次失控。市政厅撤下这幅画后,腾出的空当,由奥文斯重新加工弗林克遗留草图而成的作品填补:伦勃朗当初顶替的,是猝逝学生弗林克留下的空缺;如今顶替他的,又是弗林克的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