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斗牛士
尸体几乎横贯了画布的整个宽度——但马奈交给1864年沙龙的,原本是一整场斗牛混战。评论界把画里的公牛骂成"被角顶死的木头老鼠",羞辱来得又快又狠。马奈没有认怂:他抄起刀,把画布拦腰砍成两半。眼前这半,是留下来的那一刀。
- 艺术家爱德华·马奈
- 年代1864
- 媒材—
- 馆藏美国国家美术馆
《死去的斗牛士》是马奈约1864年的布面油画,看起来像一具尸体的特写:它本就是从一整场斗牛戏里被硬生生切下来的下半幅。斗牛士仰面躺在暗橄榄色空地上,画布75.9×153.3厘米,身体呈接近水平的对角线,几乎顶满画布全宽——头在画面右侧,离观者最近;双腿向左侧纵深收缩。他穿黑色斗牛士装束、白色长袜与白色腰饰、黑色鞋履,面色是青绿混着暗红的死亡苍白。远离头颅、朝画面左侧伸出的那只手仍攥着一角浅玫瑰色斗篷,布料向左下方摊开、垂出画外;另一只手空着,屈搭在胸前。背景空空荡荡——没有公牛,没有围栏,也没有一个观众。
马奈交去沙龙的原作题为《斗牛场上的一幕》,画的是一整场混战。评论界和漫画家把它当众羞辱:Bertall在《趣味日报》1864年5月21日发表讽刺画,把画里的公牛比作"被角顶死的木头老鼠",直指透视失当、比例失衡。这份指责并非全无道理——马奈画这幅"西班牙"题材时还没去过西班牙,次年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踏上马德里;斗篷的浅玫瑰色也不是斗牛士真正用的猩红muleta。整幅画更接近一次图像拼贴:戈雅的版画、委拉斯开兹式的用光,外加当时归在委拉斯开兹名下、藏于Pourtalès画廊的那幅《死去的士兵》——参照的是版画与他人作品,不是亲历的西班牙斗牛场。
马奈没有雪藏这张被羞辱的画,而是拿刀把画布拦腰切成两半,分别重画成两幅独立作品:下半部分就是眼前这具尸体,今天挂在华盛顿国家美术馆;上半部分成了《斗牛》,现藏纽约弗里克收藏——画里那颗公牛头,其实是切割之后马奈补画上去的。原始的整幅构图早已不存,学界只能靠当年的讽刺漫画与X光片去推测原貌,1999年弗里克收藏还专门办过一次展览,把两个残片重新拼在一起。这具切下来的尸体,马奈显然没当成一次意外:1867至1868年间,他把同一构图另做成蚀刻版画反复印制,现有一版藏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一个被砍下来的局部,后来自己成了一个独立的图像母题。
这场切割留下的,不是一次仓促的补救,而是一次彻底的删减。原作要讲一整场冲突——公牛、人群、多位斗牛士;剩下的这一半,只有一具尸体摊在近乎抽象的空地上,评论者Brooks Riley称它是"一件静物,一种静止的死亡"。1867年沙龙重展时,马奈索性把它改题为《死者》,想让它"更具普遍性"——这不只是删掉了背景,连"斗牛士"这个身份也一并删掉了,留下的只有死亡本身。艺术史家Michael Fried后来把这类画作读成一种"facingness"(正面直对)——画面同时承认又否认观者的在场;评论者Haber说得更直白:马奈深知何为剧场,而这一次,是时候让观者也知道了。
死亡的姿势本身,当年也被指控是照搬来的。评论家Thoré-Bürger公开指控,马奈这具尸体的姿态抄自那幅归在委拉斯开兹名下的《死去的士兵》;波德莱尔随即公开为马奈辩护。这幅画后来入藏伦敦国家美术馆,馆方几经研究,现在认定作者其实是一位佚名的17世纪那不勒斯画家。当年那桩轰动一时的"抄袭公案",最终没能保住自己最关键的物证——那幅"原作"本身的作者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