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与菊
金地屏风上,一株老桐斜伸而入,树皮洇着苔斑般的斑驳;树根边却簇拥着一整丛菊花。桐开在晚春,菊开在初秋——这两件事本不该出现在同一天,却被酒井抱一并排画进了同一间屏风。他这份从容的"造假"本事,线索不在树上,而在画面左侧那道金线勾出的漩涡水纹里。
- 艺术家酒井抱一
- 年代1828
- 媒材Two-panel folding screen; ink and color on gilded paper
- 馆藏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这间两扇一组的二曲屏风(登录号1964.386),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英文定名"Paulownias and Chrysanthemums"(桐与菊),日文原题《桐菊流水図屏風》比英文定名多出"流水"二字——中文里,这幅十九世纪初的作品该叫《桐菊流水图》。金地之上,一株粗壮的老桐从右下的土坡斜斜探向左上,几乎盖住画面上方;树根脚下却簇拥着一大丛菊花,白菊为主,间几朵黄菊。桐树花期在晚春初夏,菊花开在初秋,两件事在自然界从不会同框,可酒井抱一偏偏把两个季节并排画进了同一片金地——谁看了都不会觉得哪里不对,因为这类屏风画的从来不是某一天的实景,而是把一整年里最好看的两幕,压进一个不需要时间顺序的装饰空间。
能让这种拼接显得理所当然,靠的是画面本身的质感。树干扭结回环,中上部留出一个能望穿过去的洞,树皮上洇出深浅不一的褐绿斑驳,像地衣爬满了老树皮;树根边的菊叶也扭曲深色,纹理与树皮彼此呼应。这些效果都来自"溜込"(tarashikomi):趁颜色未干时再滴入墨或另一种颜色,任它自己在纸面上洇散、聚积——画家控制不了最终的形状,能控制的只是放手的时机。克利夫兰的释文用"娴熟示范"形容这间屏风对该技法的运用。树干中上部那个透空的洞,与其说是画树该有的细节,不如说是抱一故意留给"奇崛"闯入这片金地优雅的一道缺口。
桐与菊也不只是应景的花木——这两种纹样同时是日本皇室的纹章,菊为正纹,桐为副纹(丰臣家的家纹也用桐)。抱一把两个纹章字面地画成活的花木,让一间居室装饰屏风带上几分庆典贺仪的意味:当花鸟画看、当纹章读,两不冲突。真正的重心,却落在别处——左半幅那道不起眼的溪流上,也就是题名里"流水"二字所指。
金地上一道深蓝色的水流从左缘蜿蜒而入,水面用金泥细线画出规整的漩涡回纹。这种把水画成程式化图案的手法不是抱一自创,而是承自光琳一系琳派共享的流水图式——克利夫兰恰好也藏有一件传为光琳的《菊流水图屏风》(1958.206,馆方定名"或为光琳",断代约1715至30年或更晚),可作这路图式的参照。同一张画里,水是图案化的程式,树皮与菊叶则是另一种程式——溜込渍染造出的"似真"错觉。抱一的新意不在以写生取代程式,而在让技法本身生出博物学般的质感:这正是江户琳派与京都源头最大的分野——光琳那代人几乎只讲图式,抱一这代人让图式看起来像活的。
抱一敢这么改,是因为他和光琳的关系比一般的"私淑"更深一层。他是姬路藩主酒井家的次子,生在江户,兄长酒井忠以承袭了藩主之位——这个家族当年正是光琳的赞助人,家中藏有光琳真迹。1797年他托病出家,1809年起隐居江户根岸的"雨华庵";1815年,他主持了光琳的百年忌,还刊刻了《光琳百图》,把光琳的作品整理、传拓给更多人看——后世因此称他"江户琳派中兴之祖"。这间屏风里光琳的水与抱一的树同框,不是巧合,是他这套"复活光琳"工程的一份实物证据:借前人的图式,用自己的手法重新写一遍。
这份构图没有停在抱一手里。半个多世纪后,他的再传弟子酒井道一(1845—1913)依着同一个构图,把原本一件二曲屏风延展成二曲一双——配成一对,绢本金地,每架171.8×172.6厘米,比克利夫兰这件152.7×154.9厘米的画心更大一圈,今天藏在东京板桥区立美术馆。光琳画出水,抱一隔代私淑、借图式配上自己的树;道一是雨华庵一脉的第四代传人,再把整套构图放大延续——三代人接力同一张图:前一棒靠图式范本的私淑,后一棒靠师徒家系的承继,两种传承机制,都写在这张构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