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拉之死》(卢浮宫工作室复制版)
马拉死在浴缸里,手里还握着凶手递来的信——而那封信的内容,历史上并不存在。卢浮宫这一幅也不是原作:它出自大卫画室,与布鲁塞尔的原作几乎处处相同,唯独木箱上的题字换了两行。伪造的信,改掉的题字,指向同一件事——这幅画从头到尾在做的,远不止记录一场谋杀。
- 艺术家雅克-路易·大卫(工作室)
- 年代1793-1794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卢浮宫博物馆
1793年7月13日,《人民之友》主笔、山岳派领袖马拉被刺死在浴缸里。他患严重皮肤病,长年泡在药浴里办公;同情吉伦特派的夏洛特·科黛获准进门,一刀刺进他右锁骨下方。大卫是他的同志,遇刺前一天刚去探望,随后操办葬礼,并在同年11月把画好的原作献给国民公会——那幅如今在布鲁塞尔,而卢浮宫这一幅,是大卫画室随即赶制的四件同尺寸复制之一。
这幅画做的从来不是记录,而是制造——制造一位共和国的圣徒。伪造从马拉手里那封信开始:真实的科黛以告发卡昂叛党为名求见,大卫却把画中信文改写成一封乞怜的求助;右前景当写字台用的木箱上,另摊着纸币和第二封信——马拉正要把钱赠给一位丈夫为国捐躯、抚养着五个孩子的寡妇。死者由此定格成一手接受乞怜、一手施予捐助的形象:垂出缸外的右手还握着鹅毛笔,带血的厨刀丢在手边地上。两封信一支笔,在画面内部同时完成了对死者的封圣和对凶手的定罪——史上最高效的图像政治操作之一。
封圣不止靠剧情,更靠图式。马拉垂出浴缸的手臂,化用米开朗基罗《圣殇》与卡拉瓦乔《埋葬基督》里基督的垂臂;锁骨下的刀伤对应基督的肋伤;柔光、近闭的双眼、嘴角一丝笑意,把被皮肤病折磨的躯体修饰得洁净无瑕。君主制和教会垄断了几百年的神圣性,被大卫整套挪给共和国的烈士——称它为革命的圣殇并不过分。
更要紧的是,这幅图像从一开始就是为复制而生的。原作挂进国民公会的同时,大卫画室的复制已经开工,另有科皮亚的官方版画传布;工作室复制共四件,凡尔赛那件质量之高,一度被误当原作。卢浮宫本的独特处在木箱上:原作题着大卫的私人献词"献给马拉,大卫",此处换成两行据认为化自塔西佗的铭文——"无法收买我,他们便暗杀了我"。悼词变成了遗言:在原作里说话的是画家,在这一版里开口的是死者本人,宣传更进了一步——烈士亲口作证。执笔者卢浮宫不具名,一般认为可能出自学生塞兰杰利之手。
这台宣传机器只运转了约一年。热月政变后马拉被清算,图像成为禁忌,原作由家族收回藏匿,这件复制版则始终没离开大卫一系:先在他卢浮宫的画室,辗转克吕尼小堂与弟子格罗的画室,1826年遗产清册里估价仅400法郎,此后随后裔沉默传递,直到1945年才遗赠入卢浮宫——一件作品的流传史,成了马拉声誉的晴雨表。
翻案发生在1846年。布鲁塞尔原作在巴黎"好消息巴扎"展出,波德莱尔写道:"像自然一样残酷,这幅画却满是理想的芬芳",并称其为"神圣的马拉"。他评的虽是原作,却等于替这一图像整体正名:一件政治宣传品,从此被当作纯粹绘画的杰作。一百五十年后,T.J.克拉克在《告别观念》里走得更远,把《马拉之死》立为"第一幅现代主义绘画",理由恰是它最"宣传"的那一点——把政治的原材料直接当作绘画的材料,不加转化。画面上半那片占去近半的暗墙空无一物,在他看来不是留白,而是旧图式装不下革命瞬间的痕迹。当年最直白的宣传,如今成了谈论现代绘画绕不开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