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姿裸女(罗丝小姐)

1815年起，德拉克洛瓦在皮埃尔-纳西斯·介朗的画室学画，模特轮换、对真人练手是写生课常态。眼前这幅坐姿裸女，卢浮宫定年约1820年，正值他二十出头、仍在画室习艺。模特侧身而坐，身体朝向侧面，坐在一方浅色立方体台座上，台座被一块红色织物半覆着；头却转向画家，脸正对着观者，背景是中性暗褐色的画室空间。按学院规矩，这类习作要交出准确的解剖；德拉克洛瓦画的却不太一样——不是抽象的解剖，是一个具体的人。

这个具体的人，据传是"罗丝小姐"——德拉克洛瓦传记作者罗博记下的名字，一位职业模特，但这个身份认定官方措辞明确写着"不确定"。可以确定的是，她在画家圈子里并不陌生：也给德拉克洛瓦的英国同代人波宁顿做过模特，罗博打趣说她在两人画室之间"公平分配她的青睐"。他写给朋友皮埃雷的一封信里开玩笑说，本想拉基耶马德一起来画室，这次他却手头紧——连罗丝小姐的臀部都没能说动他破费。这不是抽象的"缪斯"，是一个熟络到会被朋友们拿来打趣的真实女人。

这份熟稔的调侃，和画布上呈现的东西形成一处反差。卢浮宫的官方表述提到，画中人"姿态略带拘谨，表情略显不安"——不是理想化的裸体，情绪都留在了脸上。同期学院派的"académie"习作通常追求解剖上的理想准确，回避个体情绪外露；德拉克洛瓦却把这份犹疑原样留在了画布上。

这份真实感，一大半靠笔法完成。RMN的表述是"近乎自然主义的真诚，不加任何装饰性布置"；德拉克洛瓦格外留心模特肌肤"珠母贝般的光泽"，用颗粒状的厚涂笔触追光线在皮肤上的明暗变化——颜料堆得很实，笔触还没有他后来那种流动感。那种流动性要到1824年沙龙接触康斯特布尔的英国绘画、次年访英后才逐渐成形，画《自由引导人民》时的笔触已经是另一副面貌。换句话说，这幅习作画于他风格转折之前，笔触本身就是一份断代证据。

这样的画法不是偶然选择。柏林旧国家美术馆藏有同题材的另一版本，定年约1820至21年，评价用了一个说法：他是在"不受古典范式束缚"的状态下直接观察模特身体——与安格尔把人体几何化、理想化的处理方式恰好相反。两幅画之间的确切关系（重复创作、画室摹本，还是后人归入其名下）没有定论，但这个说法点出了要害：一个还在画室当学生的年轻人，已经在用日后被称为"浪漫主义"的眼光看人——重个体的真实，而非古典理想美的规范。

这幅画后来的际遇，印证了它渐渐被认可的过程：德拉克洛瓦身后，1864年经拍卖流出，辗转迪博、乔治·维奥医生之手；1942年维奥藏品在德鲁奥拍卖行释出，经"卢浮宫之友协会"出资，买进了卢浮宫，编号RF 1942 14。它如今不挂在巴黎本馆，眼下陈列在卢浮宫朗斯分馆的"时间画廊"，展期到2026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