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夫龙斯卡娅伯爵夫人肖像

这不是维热·勒布伦第一次画她。她本名叶卡捷琳娜·瓦西里耶夫娜·恩格尔哈特，是波将金亲王的外甥女、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宫廷女官。六年前，画家还在那不勒斯时已经为她画过一幅——那时她是斯卡夫龙斯基伯爵夫人，丈夫正任俄国驻那不勒斯全权公使。

1789年，维热·勒布伦因法国大革命流亡欧陆，1795年抵达圣彼得堡，此后六年为俄国皇室贵族画了约五十幅肖像，眼前这幅正是其中之一，画于1796年。左侧留有画家亲笔签名题记（在人物肩侧的暗背景上，约当画面中部偏下），低调得几乎融进深绿蓝色的背景里；抢眼的是画中人本身：她身体微侧，直视观者，唇边带笑，头戴金白丝带，颈间一条金链；白裙低领，外披一条蓝灰长巾，斜倚一只红褐色靠垫，垫上还留着一点高光；暖光落在她脸上和胸口。

那不勒斯版现藏巴黎雅克玛尔-安德烈博物馆，蓝绿冷调打底，伯爵夫人侧身而坐，目光落在手中一枚微型肖像上——很可能画的是她丈夫，姿态被形容为"慵懒而带梦幻感"。画法换了，处境也换了：1790年画像时，丈夫尚在世；六年后这一幅落笔时，他已早逝，她已守寡。

这样的直视与笑意，并非偶然——维热·勒布伦一贯爱打破宫廷肖像端庄的成规：1787年，她在沙龙展出的自画像因露齿一笑、违反闭唇礼仪，招来非议。流亡俄国后，这个倾向没有收敛：学者威尔逊在2025年的研究中指出，她在俄国宫廷肖像里越来越偏爱薄纱便装、透明围巾、极简装饰，刻意营造一种"自然"的效果，与凡尔赛时期的拘谨截然不同。这一幅——直视观者、含笑自若——正是这种转向的一个具体例子。

这份自若，不完全是画家凭空给的姿态。维热·勒布伦在回忆录里写过这位模特："她整日无所事事，没受过什么教育，谈吐也大多空洞乏味；但尽管如此，凭着姣好的面容与天使般的温柔，她仍具有一种无法抗拒的魅力。"这话说的是画家对她的整体印象，未必专门为这一幅而写，但至少说明：画里那份慵懒自若，不只是摆拍出的姿势，在同代人眼中，这本就是她的性情。

这幅画后来的辗转，也是许多帝俄贵族肖像常见的命运：原属俄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尤苏波夫亲王收藏，十月革命后收归国有、一度经手埃尔米塔什博物馆，此后流入美国藏家布卢姆夫妇之手，1966年由布卢姆夫人捐赠卢浮宫，纪念双亲。

六年前，她的目光落在丈夫的肖像上；六年后，她的目光落在看画的人身上。这一点眼神的差别，比左侧那行签名，更清楚地记下了六年间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