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及尔女人(闺房中的阿尔及尔女人)
1832年6月,据同行者说,德拉克洛瓦被人领进阿尔及尔一处外人绝不许踏入的内室,只惊叹了一句:"真美!就像荷马时代一样!"两年后,这间幽暗的屋子挂进巴黎沙龙,从此让雷诺阿甘称"世上最美的画",让毕加索连画十五幅变奏。而那声惊叹,后来成了绘画史上一桩查无对证的悬案。
- 艺术家欧仁·德拉克洛瓦
- 年代1834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卢浮宫博物馆
这幅画的名声,一多半押在"亲眼所见"四个字上。1830年法国攻占阿尔及尔;1832年,德拉克洛瓦随莫尔奈伯爵使团出使摩洛哥,半年填满七大本速写册。回程的船在阿尔及尔停了两三天,据同行者库尔诺的记述,一位港务工程师托差役的关系,把画家领进一处穆斯林人家的内眷居所——外人绝不许踏入的地方。据传他当场惊叹不已,画下小幅水彩。两年后,这间屋子挂上巴黎沙龙的墙,路易-菲利普当年买下。
画面也处处配合这份证词。幽暗内室里四名女子:左侧一人支肘半卧,金绣天鹅绒背心敞着;中间两人坐在地毯上交谈,佩满金饰;水烟壶与炭火盆搁在地上,拖鞋果物散落;最右侧的黑人女仆着蓝衣、背对画面正要退出,回头越过左肩望向女主人们——全画唯一的动势。连标题都克制,不用"宫娥""后宫"的字眼,只叫《阿尔及尔的女人》;女子基本着衣,衣饰是他从北非真买回来的,瓷砖纹样也有实物依据。
可这四个字恰恰最可疑。德拉克洛瓦的日记对进闺房一事只字未提,1840年他更亲笔写过:摩尔人的宅内是禁地。来源仅有库尔诺的转述,而现代学者阿拉玛核对"珍珠号"航海日志后认为,停靠时间根本不够登岸写生。退一步说,即便那扇门真开过,油画也是1833至34年在巴黎完成的——模特是巴黎人,穿的是他带回来的真衣服。真的只有织物、首饰与瓷砖;人和房间,是组装出来的。
奇怪的是,后来的画家们对这桩悬案毫无兴趣——他们信的不是故事,是颜色。波德莱尔嗅出的是忧郁而非情色:"满是静憩与沉默……引向忧伤的无底渊薮";雷诺阿称它"世上最美的画",说自己能从画里闻到熏香;塞尚说德拉克洛瓦的颜色"像一杯酒滑进喉咙"。更硬的证据在理论一侧:夏尔·勃朗对此画补色并置的分析,后来经西涅克《从德拉克洛瓦到新印象主义》一书传递,成了分色主义的祖谱。对刚画过《萨丹纳帕勒斯之死》的他,这是一次转向:文学性的暴力退场,纯绘画性登场——这条线一直通到印象派。
他自己大概也明白,底本是记忆而非现场。同一间屋子,十五年后他又画了一遍:1849年的第二版(今藏蒙彼利埃)更小、更暗,人物退进金褐色的雾霭里,学者读作从写生退入回忆——离阿尔及尔越远,东方越像梦。1954年12月,马蒂斯去世六周后,毕加索连画十五幅变奏,戏言"马蒂斯死了,把他的宫娥们留给我当遗产";其中O版2015年拍出1.794亿美元,创当时世界纪录。
最后一重解读来得很晚。1980年,阿尔及利亚作家阿西娅·杰巴尔以同名小说集回望此画,称它是对一个封闭世界的"被偷走的一瞥":闯入的目光属于男性与殖民者,被剥夺"看"的权利的,是画中女人。这一瞥真假尽可存疑,前提却毫不含糊——此画作于法占阿尔及尔仅四年后,画家随官方使团而往,那扇门若真为一个法国画家虚掩过,是因为法国的炮舰先到了。这是它最诚实、也最不体面的一层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