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
龙头仍在出水,海绵擦过后背,白色泡沫正顺着脊背往下淌——每一处细节都精确得不像虚构。可浴女的脸,你从头到尾看不见一眼;经得起细看的,未必经得起细问。
- 艺术家让-莱昂·热罗姆
- 年代约1880–1885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旧金山美术馆(荣勋宫)
热罗姆这幅《浴》现藏旧金山美术馆荣勋宫,画的是土耳其浴室一角,墙面通体覆青绿色釉面砖。画面中央偏左,一名白人裸女背对着我们,坐在一张笼状木凳上,深色头发挽成一个髻,头微微侧向一边,只留一个失焦的侧影,脸始终没露出来;她的左臂被人从旁托起、抬高。右侧站着一名黑人女侍:头缠黄红条纹头巾,戴着大耳环、项链、银手镯与脚镯,上身袒露,腰间裹一块深绿色流苏织物,一手扶住浴女抬起的那条手臂,另一手拿着蘸了皂沫的海绵擦洗她的肩背,白色泡沫顺着脊背往下流。左边,一只雕花石盆立在浅浅的圆池里,池水泛绿;石盆上方,墙面两只黄铜龙头,其中一只正在出水。
这类精确到近乎苛刻的写实,几乎覆盖了画面的每个角落:左上角一处石质钟乳角拱,墙面上部一整条蓝白瓷砖拼出的阿拉伯书法横带(内容至今未被释读),下面镶一道花纹饰带;右墙挂杆上搭着红白条纹流苏浴巾,另一只木凳搭着一块橙红绣花织物;右前景一双螺钿镶嵌的高底木屐;脚下浅色大理石地面嵌着几个圆形灰色石塞,还看得见裂纹。
可这份精确里,没有一分是热罗姆亲眼在浴室里看到的。馆方明确指出:身为法国男性画家,奥斯曼社会的女性澡堂与后宫空间,他从无可能踏入。这幅画其实是在巴黎画室里搭出来的:他把旅途中收集的实物道具和拍下的照片拼装成这个场景;浴女与女侍据馆方研究推断,很可能都是巴黎的有偿模特——一位来自本地白人工人阶层,一位来自法属加勒比黑人社区。
这套构图热罗姆并不是第一次用:1870年《摩尔浴》(现藏波士顿美术馆)已用过几乎同款的两人公式——背对观者的白人浴女,持海绵的黑人侍者。真正的素材来自1879年的奥斯曼之行:他在布尔萨的Yeni Kaplıca("新浴场")留有现场速写与油画稿(原作后佚),此后陆续画出整个晚期浴场系列,至1885年沙龙《布尔萨大浴场》收尾——眼前这幅《浴》约画于1880至1885年间,正属于这个系列。素材是实地采集来的,摆上画布的场景,却是一套可以反复调用的公式。
这正是艺术史家琳达·诺克林1983年那篇名文《想象的东方》,把热罗姆的浴场画当头号靶子的原因。她借用罗兰·巴特的"真实效果"概念指出:热罗姆这种法医式的照相写实,从来不是记录,而是修辞——恰恰是那些地面裂纹、还在出水的龙头、说不清写了什么的瓷砖铭文这类多余到不像编造的细节,替整幅画做了担保,说服同代观众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一份"实录",而不是画室里攒出来的幻境。
换句话说,这幅画的可信感和它的真实性其实是两回事:前者是热罗姆一手调度出来的效果,后者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它留下的与其说是一间土耳其浴室的记录,不如说是十九世纪法国人愿意相信的那个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