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草虫图
蝴蝶、花虻、红蜻蜓,在低垂的稻穗间穿飞——这几只虫子画得到底准不准?2022年,台北故宫把它们送去给昆虫学家一一核验,结果一半令人叫绝,一半却露了馅。
- 艺术家吴炳(传)
- 年代南宋(12世纪末)
- 媒材绢本设色(册页)
- 馆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画心不过27.3乘45.7公分,却挤着四只虫——蝴蝶、花虻、红蜻蜓,在两株水稻间穿飞。稻穗低垂,色泽尚青,未到黄熟;稻下是一片水田,水面画出层层细纹,水下隐隐有水藻——除了稻与虫,再没有别的背景。
这几只虫子画得准不准,不是凭感觉说的。2022年台北故宫办"草虫捉迷藏"特展,请中兴大学昆虫系学者把画放大逐一核对。红蜻蜓被定到了属——蜻蜓科赤蜻属(Sympetrum),正是水稻田里最常见的蜻蜓,幼年金黄,性成熟才转红;行为也对得上——赤蜻雄虫习惯停在水边突出物上占地盘、驱赶闯入者,画里那只正好落在稻叶梢头。花虻同样过关,被定成双翅目食蚜蝇科:画家只画一对翅膀、一对大复眼,与四翅的蝶蛾判然有别;腹部那圈蜜蜂状条纹是贝氏拟态,装成蜂吓退天敌,幼虫专吃蚜虫,是稻田益虫。八九百年前的画家未必懂"拟态",却把它照实画进了绢面。
蝴蝶却没这么争气。学者比对翅纹,认为最接近黄边凤蝶——这蝶不见于福建以北,画家恐怕无缘亲眼得见;也有人认为更像绯蛱蝶,原型至今没有定论。展览顺带点破一层行规:画院代代相传画谱,后人手握粉本,不必蹲守稻田也能依样画葫芦。同一张绢上,蜻蜓、花虻经得起昆虫学验收,蝴蝶却露了怯——这恰好露出宋代草虫画的两条腿:一条对着活物写生,一条照着前人画稿描摹,比笼统夸一句"宋人写实"有意思得多。
蝴蝶让人起疑,画幅的边界更让人起疑。画面右上角,一片稻叶和一穗稻子齐齐冲出边界,像被剪刀剪断——这不是构图的巧思。故宫研究认为绢面曾经受损,策展人推断这原本或是一卷更长的画,受损后完好的一段被重裱成册页。今天看着疏朗的留白,很可能是裁剪剩下的边角而非原本设计——右上角那截被切断的叶尖,就是裁改留下的痕迹。
低垂的稻穗还有另一层意思。"嘉禾"古指一茎多穗的反常稻子,被视为天下太平、政事清明的祥瑞;农本时代,丰收本身即是吉兆,历代宫廷都爱画这类题材,这一开也归入此谱系。南宋偏安江南、以稻作立国,格外看重农事图像,高宗朝楼璹《耕织图》、画院李嵩《服田图》都是这一路数;这类稻穗图,一般认为可放在宫廷"重农"自我标榜的语境里读。
至于画上题着"宋吴炳",能查到的旁证只有《图绘宝鉴》里一句话:吴炳,毗陵人,工花鸟写生,绍熙年间任画院待诏、赐金带,光宗皇后李凤娘尤爱其画,恩赏极厚。此帧本身无款无印,认定全靠右上角那行题签;所在的《名绘集珍》是清宫集锦册,同册还收着五代黄筌、胡瓌这类更响的名字——"传吴炳"三字,与其说是结论,不如说是故宫留的一道审慎的口子。
题签是谁写的、什么时候贴上去,已经没法查证。能查证的,是那只落在正确位置上的红蜻蜓,和一只让昆虫学家犯了难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