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色与金色习作(又名《裸女背影》)
一个女子背对我们坐着,脸完全看不见;题名却连"女子"二字都没有——《肉色与金色习作》,只报了两种颜色。这幅 1888 年的粉彩也曾被叫作更老实的《裸背》。从"裸背"到"肉色与金色",换掉的不只是一个名字。
- 艺术家威廉·梅里特·切斯
- 年代1888
- 媒材纸本粉彩
- 馆藏美国国家美术馆
《肉色与金色习作》——这个题名里没有人。画上坐着一个女子,背对观者,深发高挽成松散的髻,画面从头顶取到腰胯,身后整面是金黄色的日本屏风。题名却只报两种颜色:"肉色"是她,"金色"是屏风。把一个裸体女子化约成两种颜色的关系,就是威廉·梅里特·切斯 1888 年在这张 45.7 × 33 厘米的纸上做的事。
这不是随手一取。华盛顿国家美术馆(NGA)现用的题名恢复自 1897 年芝加哥艺术学院的切斯画展,馆方直说它"令人想起惠斯勒偏爱的题名方式"——惠斯勒 1883 年给杜雷画像,题作《肉色与黑色的编排》(Arrangement in Flesh Colour and Black),切斯 1885 年曾专程赴伦敦结识他。此画也用过老实的名字:1999 年 NGA 的霍罗维茨藏品展上,它叫《裸背》。一个说画的是什么,一个说画的是颜色。
再往前一年,转向的分量更清楚。1888 年 5 月,切斯任会长的粉彩画家协会在纽约办第二届展览,同系列的一件裸背粉彩被《纽约先驱报》评为他最好的展品,《艺术爱好者》则记下,展出的裸体习作被"安慰性地、但多余地"标上了"Pure"(纯洁)。按评论描述,那件有灰背景、盘腿可见,更可能是同年另一幅,并非本件;但处境相同——1888 年的裸体还需要一张道德护照,到 1897 年,题名里只剩颜色。题材退场,色彩与质感上位,这正是唯美主义"为艺术而艺术"的操作。
画面上的每个决定都在服务这个化约。脸被整个藏起:头正对前方,面部完全不可见,最会表达的部分拿掉了,剩下皮肤作为一片颜色。这片"肉色"珍珠般粉白,躯干两侧转入灰粉色,冷调来自底材:纸上涂过一层灰紫色的砂质底料,砂粒咬住色粉,才容得下层层厚涂,灰紫底色从肩侧与脊沟的阴影里透出来,给粉白的肌肤一个冷的对比。"金色"是整面屏风,上面的人物、风景、"或许还有庭院"(NGA 语)全朦胧成色块:画中画模糊,前景的脊背却结实清晰。第三种颜色是腰胯上的黄绿织物,与粉肉色互为补色。
屏风还压平了空间。金地取消了纵深,人物被顶到画面最前沿,NGA 称这个效果"有点令人吃惊";倾斜的视角、裁到腰胯的构图,都是日本版画的手法。NGA 指出,切斯像当时前卫艺术家争相收藏的歌麿版画一样聚焦于裸背;歌麿美人露出的后颈一般被认为是浮世绘的情色焦点,切斯用高挽的发髻把后颈和双耳整个亮出来,可以看作把"露颈"放大成了整个背部。只是切斯遍游欧洲却从未踏足亚洲,他的"日本"全是第十街画室里的道具:织物、和服、刀剑、陶瓷。
化约到颜色,还得有承得住颜色的媒材。切斯 1880 年代作粉彩百余件,NGA 称他"在粉彩的运用上超过所有人";有色、有砂质的纸是这场粉彩运动的技术核心之一,让他能把粉彩"涂得相当密实、异常有力,操纵色粉棒如同操纵一支蘸满油彩的画笔"(NGA)。1884 年有评论家批他的粉彩"无崇高之志,亦无庄重之意"(据 2016 年《新标准》转引),"技巧至上、题材空洞"的指责从此跟着他。这幅画等于把这项指责接过来,写成纲领:没有故事,没有脸,只有肉色、金色和绿色如何相处。
它的第一位藏家是芝加哥的波特·帕尔默,1897 年前已入其手;帕尔默夫人伯莎是美国最早的印象派大藏家,据载夫妇俩曾因罗丹的裸体"过于坦率"而犹豫,却收下了这张美国裸背。此后几经转手,1965 年归霍罗维茨夫妇,1977 至 1988 年借挂白宫十一年,2007 年捐入 NGA。从《裸背》到《肉色与金色习作》,NGA 最终选回的是后者:这幅画被认定为一项关于颜色的习作,而不是一幅关于女人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