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生活百态
下载高清

生活百态

红心是王牌

三位盛装的姑娘围坐打牌,左边那位低头盯着自己的牌,中间那位侧过身去看姐姐——唯独最右边的玛丽,把一手牌摊向你,眼神直勾勾地迎上来,几乎带着挑衅。题名叫《红心是王牌》,而红心,正握在她手里最多。这不是一场普通的牌局。

画的全名很长——《红心是王牌:伊丽莎白、戴安娜与玛丽,沃尔特·阿姆斯特朗之女肖像》,通常简称《红心是王牌》。画里的三位,是伦敦富商兼收藏家沃尔特·阿姆斯特朗的三个女儿,作画时都二十出头。约翰·埃弗里特·米莱在1872年把她们画成一幅近两米二宽的横幅大画:三人都着华贵的灰色礼服,配粉色缎带与黄色蕾丝,围着牌桌坐定打牌。

这幅画最妙的机关全在"谁看哪里"。左侧是最年幼的伊丽莎白,垂着眼专注看自己手里的牌;中间是戴安娜,侧着身,目光转向右边的姐姐;右侧的玛丽则把一手牌摊向观众,直直地看着你。 评论形容玛丽这一眼"几近不友善",像是在打量一位潜在的求婚者。一幅本该温文尔雅的姊妹群像,就因这一道目光突然有了戏。

它不是随手画的。题名"红心是王牌"一语双关:牌局里红心为王牌,而在维多利亚时代,"觅夫"本身就是一场牌戏——三姊妹围坐的这张桌子,也是一处暗自较劲的婚姻市场。玛丽手里握着最多的红心王牌,呼应的正是她在这场牌局里占了先手——现实中她确是三姊妹里最早出嫁的(1876年)。那道挑衅的目光,于是把"婚姻竞争"的潜台词推到你面前:她不只在跟妹妹打牌,也在向画外那个看不见的求婚者亮牌。订件肖像被注入这样的叙事张力,正是它的过人之处。

而它的野心,是被"激"出来的。据米莱之子记述,当时有评论断言米莱画不出像约书亚·雷诺兹《沃尔德格雷夫家三姐妹》那样把三位美人并置一画的本事。米莱"决意向世人证明此事绝非他力所不及"——这幅画从一开始,就是一位维多利亚巨匠对18世纪英国肖像黄金时代的公开叫板。 更刁钻的是,他还要在被自己嫌弃为"不优雅"的1870年代时装与发式的拖累下完成。结果评论盛赞他既极尽时装最细微的处理,又不失笔法的恢宏与整体的统一——甚至有人把他与委拉斯开兹相提并论,认为更现代。

值得凑近看的,还有身后那片东方趣味。那面高大的中国风漆木屏风、一张搁着空茶杯的东方独脚小圆桌,连同左侧红白黄相间的一丛杜鹃,都是1870年代英国"唯美运动"的典型陈设。 那个年代,东方器物被挪进上流人家的客厅,成了标榜"含蓄之美与品味阅历"的符号。米莱把这些精细的织物、繁花与漆器层层铺开,整幅画因此既是肖像,也是一份当时审美时尚的切片,常被当作"维多利亚之美"的教学案例。

最后一桩画外事,给它添了层失而复得的况味。米莱爱把树脂掺进油性媒介、层层叠涂,作品因此以"极难清洗"著称。1945年入藏泰特后,变黄的旧光油把构图压平、色彩严重失真;修复师花了约五个月,光是找到既除旧光油、又不伤敏感的黑棕绿颜料的办法,就试验了数周。修复之后,1872年的本色才"前所未见"地重见天日——层次、色彩的活力与生动笔触都回来了,连很可能原配的画框也一并修好。所以你今天看到的这片灰裙微光、缎带的粉、屏风的暗金,是隔了七十多年才被重新擦亮的。下次站到它面前,不妨先迎一迎玛丽那道目光,再慢慢看进她身后那片刚被唤醒的繁华里去。

← 返回展厅 · 生活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