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两个逗猫的孩子
一个男孩捏着一只活螯虾,正把虾螯往猫耳朵上凑;旁边的女孩屏息看着,得意写在脸上。但画面定格的这一刻,猫已经摆出戒备的姿态,爪子据说已经够到了女孩的手。再过半秒会发生什么,画家偏不画——他把那一抓留给你来补。一幅四百多年前的小画,却像今早刚画的速写。
- 艺术家安尼巴莱·卡拉奇
- 年代约1587–1588
- 媒材布面油画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两个孩子在逗一只猫。男孩手里捏着的不是棍子也不是逗猫棒,而是一只活螯虾——淡水里的小龙虾,带两只钳子的那种;他正把虾螯往猫耳朵边上凑。旁边的女孩——一般认为是他的妹妹——凝神看着,参与这场捣蛋。猫已经不耐烦,摆出警觉戒备的样子。据描述,此刻猫爪已经够到了女孩的手——反击刚刚开始,恶作剧正要招来报应。画家偏把笔停在这里:停在后果发生之前。
这只螯虾是全画的题眼,妙就妙在它本身也带钳子。孩子用虾钳去惹猫,猫的回应是亮出爪子——以钳惹钳,一场关于"夹"的小小因果循环,被不动声色地安排了进去。你几乎能预感到下一帧:女孩脸上的得意会变成被抓痛的哭叫。这种"快了快了、但还没发生"的悬念,才是它真正抓人的地方——它请你做的不是旁观,而是补完那一抓。这其实是一幅带温和训诫的风俗画,承尼德兰由谚语派生的传统:劝人三思鲁莽举动的后果,正应那句"别去捅马蜂窝"。
放到它诞生的年代看,郑重其事地画"两个孩子逗猫"这种日常小事,本身就是件新鲜事。它被反复称作意大利最早的风俗画之一,"在风俗画史上开启了新的一章"。要知道在16世纪80年代,绘画的正经题材还是圣经、神话、帝王将相。画它的安尼巴莱·卡拉奇连同兄长,当时正在博洛尼亚画着全欧洲最激进的作品;他主张直接师法自然——看见什么画什么,而不照前人的程式描。
这态度落到笔头上,就成了最值得凑近看的东西:断裂、自发的笔触。男孩那件赭黄外衣领口的白色花边、猫身上一道道橙白相间的虎斑,都不是工整描出的轮廓,而是松快跳跃、像趁光影正好赶紧抓下来的笔意。背后有个缘由——大约就在这几年,安尼巴莱去了威尼斯,学来威尼斯画派那种重光色、重笔触的画法。正因如此自发,有评论说他这种直接的画法"预示了十九世纪的艺术":一幅16世纪末的小画,竟提前两百多年指向后来的自然主义,鲜活得不像那个年代该有的样子。
它也不是孤零零冒出来的。"小动物夹人、定格惊吓"在当时是一整个母题家族:索福尼斯巴·安圭索拉有一幅著名素描,画的正是孩子被螃蟹夹哭的瞬间,安尼巴莱几乎可以肯定见过,可看作本画的先声;往后卡拉瓦乔那幅有名的《被蜥蜴咬伤的男孩》,画的也是少年被夹咬而惊叫。差别在于:安圭索拉和卡拉瓦乔都爱画"后果当下"的那声惊叫,安尼巴莱偏要画"后果之前"那口悬着的气。 同一个点子,他选了最克制也最耐看的切法。这画在博洛尼亚长期有名,后辈一直惦记——朱塞佩·玛丽亚·克雷斯皮约1695至1700年的《玩猫戏鼠的女孩》,一般认为就脱胎于这个构图。
最后两桩画外事给这幅小画添了分量。它的身世曾认错门:早先归在安尼巴莱的兄长阿戈斯蒂诺名下,后由20世纪的鉴定大家罗伯托·隆吉改订,才认回安尼巴莱头上。因为没有任何委托文献留存,它的确切年代只能靠风格判断,稳妥的讲法是约1587至1588年(一说延至1590年)。而它确曾被行家珍藏:旧主里有枢机主教托马索·鲁福,他同时也是委拉斯开兹名作《胡安·德·帕雷哈》的旧主——这样一位藏家肯把这幅小画也收进门,本身就是一种背书。1994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将它买下。下次站到它面前,不妨盯着那只快要发作的猫多看几秒——那一抓,画家没画,等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