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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光学会呼吸的地方 · 田园风光

奥菲莉娅

莎士比亚让奥菲莉娅死在台下——王后只用一段台词,把她溺水的一刻转述给观众,舞台上从未上演。米莱偏要把这没人见过的一瞬钉死在画布上:她仰面浮在水面,掌心向上,嘴还微微张着,像仍在唱歌,似乎还不知道危险将至。从这天起,"水中漂浮的美丽死亡"有了一张所有人都记得的脸。

这幅画的诡异之处,在于它把两种相反的东西焊在了一起:极端的真实,和彻头彻尾的虚构。

先说真实的那一半。河岸上每片叶、每朵花,都不是画室里凭记忆补的。1851年,米莱跑到英格兰萨里郡尤厄尔的霍格斯米尔河畔,对着实景在户外连续画了约五个月,据载每天工作可达十一小时、一周六天,逐叶逐瓣地抠。这是拉斐尔前派"忠实于自然"那句口号被推到极致的样子——真实到近乎偏执。 罗斯金当年都犯过嘀咕:米莱何苦不去画纯粹的自然,偏要画一处萨里郡的寻常河景?

可一旦低头细看那些花,"真实"就露了马脚。它们写实得不能再写实,却根本不可能同框开放——垂柳、荨麻、勿忘我、玫瑰、罂粟分属不同季节,是米莱有意并置的,每一种都背着一层意思:垂柳是被遗弃的爱,荨麻是痛苦,勿忘我是思念,颊旁与裙上的粉玫瑰呼应她兄长口中那句"五月玫瑰"。最该盯住的是那几点醒目的红罂粟——它象征睡眠与死亡,而莎剧原文里压根没有,是米莱私自加进去的。 他亲手把"美与死并置"这个念头,明明白白塞进了画面。所以这画看似逐笔写生,骨子里却是象征逻辑压过了自然时序的人为编排。

补画奥菲莉娅本人的过程,藏着艺术史最爱讲的一段轶事。她不是在河边画的,而是1851至52年的冬天,在伦敦高尔街7号的画室里单独补上去的。模特是伊丽莎白·西达尔——后来嫁给罗塞蒂、成了拉斐尔前派著名缪斯的那位姑娘,当时约莫二十出头。为入画,她穿长裙平躺在一只盛满水的浴缸里摆姿,前后历时约四个月。米莱在缸底点油灯保温,可有一回灯熄了,他画得太投入没察觉,水渐渐变凉,西达尔因此受寒患了重病;据载她父亲索要五十英镑医药费,最后减额了结。为一幅画的真实,连模特患病都算进了成本——这正是那股"为写实不惜一切"的痴狂。 她身上那件通体绣银线的旧式华服,也是米莱从二手店花约四英镑淘来的。

值得在画前多站一会儿的,是那种珐琅般鲜亮、通透的质感。它不是天生的:米莱先用铅白打底,再罩一层锌白地子求最大明度,颜料多单层薄涂、少作调和以保住色彩纯度。这种亮,是算计出来的。

如此费力的一幅画,首展时却评价两极。《泰晤士报》刻薄地说它"剥夺了这位痴情少女溺水挣扎中应有的全部哀婉与美感";倒是《晨报》断言"米莱的才华正绽放为无可置疑的天才"。这场"实景太琐碎"对"自然太忠实"的争吵,恰是当时"理想与真实"那场美学之争的缩影。 如今胜负已分:它是拉斐尔前派最具标志性、也是泰特参观量最高的画作之一,把极致写实、文学题材、象征密码三样拧成了一体。

更要紧的是它定下了一个母题。此后从维多利亚摄影到当代时尚大片乃至流行文化封面,"水中的奥菲莉娅"被无数次援引、戏仿,几乎成了判断一件作品"是否在跟米莱对话"的视觉原型。下次站到它面前,不妨先顺着那些不可能同季的花看一圈,再回到她那张微张着、像仍在歌唱的嘴——这份平静里,每一朵花都在替她说出她自己已经说不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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